又是一个慵懒的周末,距离月考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然而一大早起来的何淼,就看到手机里迟明的一条信息:“速到星途影视公司。”
最快到达CBD区的方式是地铁,但离老城区最近的地铁站在一公里开外。何淼轻轻地叹了口气,又给塞壬留了一张条子。走进客房,那个绝美的少女仍然闭着双眼,在睡着懒觉,然而她的睡姿实在是不敢恭维。何淼为她掖好被子,又小心翼翼地摆正了塞壬的睡姿。塞壬睡得很沉,即便胳膊和腿被何淼挪动了,都没有醒过来。当何淼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迷糊之间的塞壬突然喃喃了一句什么。
“是梦话吗?”何淼心说,“塞壬真是可爱。”
塞壬咂了咂小嘴,继续贪恋于自己的梦乡之中。而何淼也轻轻带上了房门,转身离开了。
……
再次踏进星途影视窄小的办公室里时,何淼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上一次与那个只重视功利的男人的对视,让他心有余悸。
“阿淼,你来了,”迟明道,“是这样的,我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
“写一首歌给三月和乔乔吧!”
“什么?”何淼惊愕地盯着迟明。
“写一首歌,一首流行歌。”迟明解释,“为了提高星途影视这两位少女偶像的人气,我们要先有产出。”
“让……我,写?”何淼盯着迟明,刚才的惊愕已经转变成了另一种阴冷的感情。
“嗯对,阿淼来写的话一定能写得很棒的。”迟明点点头。
“我拒绝。”何淼说完,掉头就走。
“等等!”乔乔和三月两人拦住了窄小的办公室门。
“听迟明说你很厉害,求你了,”乔乔上前一步,“酬金要多少都没问题。”
何淼皱眉:“不是酬金的问题。”
“那是……为什么?”乔乔追问。
“不想说。”此刻的何淼,比尹梓还高冷。
“等等,求求你了……”乔乔急得几乎要跪了下来,“帮帮我们好吗……”
“求求你了……”三月也急忙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何淼先生,如果公司倒闭了,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啧。”何淼回过头去,盯着迟明,“是不是你教她们这样做的。”
三月直接抽泣了起来。
“不是,”迟明耸肩。
于是何淼上前,抓住面前底着头的三月的肩膀:“好啦好啦,别哭了,我答应你,我答应写曲子总行了吧?质量不保证哦!”
“嗯!”三月破涕为笑,甚至还有些腼腆地拥抱了一下何淼。
……
虽然星途影视公司的办公室和大厅都狭小而破旧,它的音乐房却十分地高级。在这由深色木地板和隔音海绵墙所组成的房间里,何淼,久违地,坐在了钢琴前。为了不打扰作曲,迟明带着乔乔和三月以及工作人员顾白溪去为MV的摄制取景了,空旷的钢琴房里只剩下了何淼一个人。
“迟明说要请一个大佬过来协助我,是谁啊。”
何淼将双手放在钢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弦一震。在双亲离异之前,何淼有多少日夜,都砸在了黑白的琴键之中,为的就是不愧对“荆陵市钢琴神童”的美名。
十几年前的荆陵日报头版,“钢琴神童”那天真无邪的笑容,被装裱在相框里,挂在市政府市长办公室的墙上,成了永远的纪念。三岁就已经能够让双手在琴键上起舞,以不输名家的速度奏出野蜂飞舞;四岁就已经识记了见过的所有谱面,并且能够弹奏;五岁跟随国外名师进修,钢琴表演的能力已经接近专业。
何淼的手指按在了C和弦上,手指轻轻下落,钢琴发出了谐和的和声。
何淼的父亲是企业家,母亲是荆陵市本土艺人,电视机里夺目的歌星。他们有能力也有条件支持何淼继续学习下去。何淼的手指触碰琴键的那一刻,仿佛又一次听到母亲如同天籁一般的声音。
“小淼,这是C音,是最为宁静而晴朗的音哦……”
早已经把C大调钢琴协奏曲弹得滚瓜烂熟的小何淼,并不能够理解母亲的这番话。
“C音给人的感觉就是中规中矩,但这样的中规中矩里,却隐藏着令人心胸开阔的晴朗哦!可以说,C音就像晴天一样呢!”
“那,雨天呢?”小何淼轻轻地问。
“嗯,这个嘛,个人觉得是E音啦,不过乐队里的小哥哥可能不是这么觉得的哦。”母亲微笑着,在光晕里梳理着自己如同流水般的长发。
何淼突然发现,三年一晃而过,而自己连母亲的面容都不再记得起来。他的喉咙里像梗着什么似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键盘上舞动了起来。每一个象征着心情的音符手拉着手,组成了一首温柔而灵动的钢琴曲。
……
“尹梓,你长大要不要留长发啊?”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啊。”小何淼露出了一副陶醉的表情,“我的妈妈就有着乌黑亮丽,像瀑布一样的长发呢。”
“神经病,我为什么要因为你喜欢而改变发型。”尹梓说着,还拢了拢自己的波波头短发。
……
“妈妈,不要哭啦,老哭起来不好看……”
“乖,你去练琴好吗?”
“妈妈我不,我想玩电脑!”
“啪!”响亮的巴掌声穿透了整个房间,那个衣冠不整,妆容凌乱的女子,第一次打了自己。但她立刻跪了下来,将何淼抱在了怀里,泪流满面:“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妈妈错了,原谅妈妈,好吗……我们一起去吃雪糕吧……对不起……”
他没有哭,只是木呆呆地,甚至,连与某位朋友一起下副本的约定都被抛在了脑后……
……
“何淼,你心目中最美的人是谁?”
“是妈妈。”
“原来何淼那么缠着妈妈的啊,我就不一样,我很讨厌我妈妈。”
“但是最近妈妈老在哭……”
“是发生了什么吧?”
“还有,第二是你哦。”
“讨厌啦。”小尹梓打了小何淼一下,然后岔开了话题,“晚上登游戏吗?”
……
“这个女人疯了!”
“离婚!离婚!姓何的你给我出来!”
“保安!把这个人拉走!”
……
琴声一会儿激越,一会儿哀伤,在错乱复杂的感情之中,一种别样的人格正在发芽,正在破茧成蝶,正在向着世人展现着自己最美的一面。这也难怪那些专家会在短暂的沉默后集体起立,掌声如雷了。
“这……难道是……那首曲子!”何淼的耳边,传来了火珏的声音,但何淼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弹着,忘我地弹着,发泄着这些年来所承担的一切!
一曲奏罢,何淼微微发汗。身后传来火珏的鼓掌声。他回过头,冲着身穿白色裙子,散着头发的火珏笑了笑:“献丑了,好久没有弹了。”
火珏微笑着鼓掌,然后停下来,起身:“你玩奥雅之光吗?”
这一出场景,似曾相识。
何淼一愣,继而大惊,他往后靠了靠,背撞在琴键上,弹出了一串不协和的音符。
“你是!”
……
何淼三年级的时候,曾经参加过荆陵市举办的全国性少儿器乐比赛。那时候他已经作为钢琴神童而载誉四海,但是,与其他准备表演的孩子们坐在舞台后台候场室的他,却在为尹梓的爽约而郁闷。
这时,小何淼的身旁传来了木箱与白色瓷砖地面碰撞的声音。他扭头看了一眼,是一个身穿优雅的白色长裙,脚踩高跟鞋,红色的齐肩长发却扎起了双马尾的小女孩。而她的木箱子,怎么看都觉得像奥雅之光里人偶师的人偶箱。
注意到小何淼在盯着箱子以后,小女孩得意地拍了拍箱子,指了指箱子上的人偶师标志:“这是家里定制的。”
何淼点点头。他的黑色圆头皮鞋,反射着白炽灯的光。
放下箱子以后,小女孩起身,站到了他面前:“你玩奥雅之光吗?”
何淼又点了点头,于是,他们聊开了。因为两人抽到的表演顺序分别是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所以他们无所顾忌,畅所欲言,把紧张的情绪抛到了九霄云外。小女孩外向开朗,笑起来的时候也甜甜的,说起《奥雅之光》,更是如数家珍。两人互相交换了账号,并约定,今晚一起上线下副本。
身旁的孩子们越来越少,一直到最后,广播中传来了温和的女声:“下一位,70号,火珏请做好准备……”
“啊,叫我了。”那个女孩匆忙地起身,摘下了发圈,让她漂亮的头发披散了下来。她回过头,冲着小何淼嫣然一笑,“我漂亮吗?”
“你很美,加油。”小何淼点了点头,认真地说。
小火珏又笑了笑,转过身,慢慢地走开,直到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
何淼这才发现,候场室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
“当时的何淼学霸真的太厉害了,上台就即兴创作了一首曲子,”火珏一边回忆着过去,一边对何淼赞不绝口,“钢琴神童真的是实至名归。我还以为那次我要被你击败了呢……结果专家组竟然还是给了我一等奖,感觉好侥幸。”
“都是当年的事情了。”回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何淼也有些惭愧,“那天我其实心情并不是很好,但是在国家级的重要比赛上乱来,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意气用事了,现在的我,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这样做的。”
“但无论怎么说,当时的场景太震撼了。”火珏道,“而且刚刚那首曲子,不应该是一个小孩子写出来的。我们其他选手都为之汗颜啊。”
“好了吧,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何淼轻轻地说。
“那首曲子,与何淼学霸的家事有关吗?我时不时能从曲中听出忧伤的色彩。”火珏斗胆问了一句。
何淼摇摇头:“是写给一个人的。”
“哦哦……”
“不要追问了,我们先做完手头的事情。不是说要我们一起写一首曲子给乔乔和三月吗?”何淼从钢琴凳上起身,到一旁去打开了电脑,“火珏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小提琴手吧?把弦乐的部分交给你如何?”
“也不是那么厉害啦……”火珏低着头数着自己的手指,面有娇羞之色,“何淼学霸,交给我吧。”
……
一个上午的忙碌过后,何淼用电脑输出了歌曲的DEMO。监听音箱里一首阳光向上的偶像风格歌曲流泻而出,这就是何淼火珏二人的心血。
何淼在邮箱地址处输入了尹梓的邮箱,简单写了一下内容大意,然后按下了发送键。接着他转过转椅,看着坐在沙发上舒展身体的火珏。
“自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你。”何淼对火珏说,“很奇怪,明明是同城,却一直没有再见面。”
火珏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何淼一眼。然后,她笑了笑:“但是我们经常在游戏里一起玩啊,互相送花,一起下副本,关系一直很好。”
“话说你和迟明的关系是什么?”
“他啊,他是我未婚夫啦。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是两个企业之间的协约。”火珏一边说着,一边叹气,“我和他是娃娃亲,从小就被养在一起。”
“我从来都不知道呢,”何淼点了点头,“但我们三个人偶尔一起下副本啊,火珏没有注意到他吗?”
“他有很多的账号,我当时也没注意到我们的那个搭档就是他。”
“这样的吗?”何淼为这巧合而感到意外,但人生不就是这样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巧合的吗。
又闲聊了半个多小时,何淼收到了一封邮件。是尹梓发来的歌词。
“光速填词啊尹梓学霸。”火珏一边说着,一边凑到了台式电脑旁边,“我看看我看看……”她一边看着歌词,一边对着旋律小声清唱着,“破茧,成蝶,在那梦想的彼方……”
尹梓的词风在立意方面有些稚嫩,但是在遣词造句的方面确实精巧。抛开艺术性不谈,这篇歌词作为流行曲还是挺合适的。于是何淼打开了人声编辑软件,快速地输入了歌词,然后与旋律一并导出,作为歌曲的小样发给了迟明。
“大功告成。”何淼回过头,却看到火珏并着腿坐在沙发上,微笑着。自从上一次火珏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以后,何淼从来没有觉得她是一个温婉的女孩,但今天的火珏,却完全没有暴躁的脾气,让自己对她的印象大为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