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睡梦中醒来,白染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对着天花板叹气。
这似乎已成了每日的必做事项,从他记事起,从他来到地牢的那一刻起,永无止境的叹息便伴随在他身边。
镇民们的叹息,卫兵们的叹息,祭祀们的叹息,记忆中早已模糊了面容的亲人的叹息...
就连自己不知在何时也染上了这样的习惯。
但这次,他敏锐的发觉,自己发出的叹息声...似乎有些不太对...
白染很清楚自己的嗓音,那种刀刮铁砂的声音实在称不上好听,在地牢深处吼上一嗓子足以吓跑最凶恶的巨龙,甚至被那群祭祀评为“魔鬼从地狱带出的最丑恶的礼物,没有之一。”
他对此嗤之以鼻,要按那群被地牢蛀坏脑子的祭祀的话说,他整个人都是从地狱爬出的魔鬼化身。
但是现在瞧瞧,曾经的地狱之声现在出了什么差错?竟听上去像个阴阳怪气的娘娘腔!?
见鬼!
这声音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在地牢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肌肉壮汉身上...
他猛地坐起,从手指望到脚尖,惊出一身冷汗。
这娇嫩的身躯...
这纤细的胳膊...
还有这标志性的精灵游侠套装...
还有这...
白染不敢再想下去了,借着墙壁火炬的火光,她分明看见反光的大理石地板上,映出的是一个娇滴滴的精灵族小姑娘!
是我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曾经砍翻一切不服,杀伐果断的疯狗如今像个玩坏的布娃娃,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无神的双眼只剩下了迷茫。
若是让她那尚存于世的仇敌们看到,恐怕做梦都会笑醒。
白染可以确信,问题只出在她一个人身上,该死的世界不可能吃饱没事干跑来和自己作对,杀千刀的地牢直到现在也没能把肚的死人消化干净。
她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变形术练走火入魔了,但无论怎样往自己身上拍法术也无济于事。
好在过去乱吃不明化合物得来的“魔罐”体质还未消失,她能调动沉积的魔力使自己勉强适应这具身体。
沉思许久,白染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答案——这可能是一种诅咒,就像过去被恶魔变成种子那样,那次还差点被埋进土里生根发芽;如今不过是换了个花样,把自己变成了刚进地牢的菜鸟游侠。
现在当务之急是收拾包袱去找一座祭坛,变回原样后再把那个施法的该死家伙碾进土里...
她为自己打了打气,便立即行动起来。
可当她整理自己的包袱时,却再一次被震惊了。
干净的像遭了贼,连布包都换了个样式...
她过去辛苦收集的宝石、卷轴、武器统统不翼而飞,连用法术封印的珍贵神器也不见了踪影。
有的只是一捆粗制滥造的箭支和短弓...还有腰间挂着的精灵匕首。
她并不在乎那些宝石,但神器的遗失着实令她心痛。
要知道这可是她用来对付地牢这个本身的最终兵器,所有敢窥视它的人都被白染亲手埋进了土。
白染半眯起的翠绿眼睛闪过危险的红光,十几年冒险生涯带来的信心让她坚信这一次也不会失手。
无论神器遗失在何处,自己总会找到它的。
她一直坚信着,就像过去那样。
将思绪拉回来,白染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实在前往核心层的路上睡着的,可环顾四周,这间房间除了光秃秃的黑曜石大门外什么也没有,就像当初降临的起始之地。
每个楼层的隔间都有它们的特点,除了第一层的起始之地...那儿光秃秃的,除了黑曜石啥也不剩,就像现在这里。
这让她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就连原本空气中弥漫的不可名状的深渊气息也一并消失了,她从来没有呼吸过如此清晰的空气,周围的一切都真实地不可思议。
她感觉得到,她过去与世界隔着的那层“膜”被戳破了,她从未如此自在过,就好像活了这么多年,就只有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那个怪物死了?还是说一切回到了原点?
但这不可能!
她情愿相信这是某位邪神布置的高明陷阱...
但这世上还有什么邪祟能瞒过她的眼睛?
白染得去确认一下,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那扇黑曜石大门,去看看它背后的景色。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大门后便是她最初经历过的巨大迷宫,一切噩梦的开始。
但她又害怕起来,她害怕这真实感是假的,害怕再次回到永无止境的厄运轮回中,害怕打开门后正好中了梦境邪神的下怀。
但一切终得去面对不是吗?
就像过去那样,死亡早已失去意义,她要的不过是解脱罢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已经不在乎了...
调整呼吸,稳定心态...
白染缓步走到门前准备面对现实,她似乎已经从大门缝隙中的余光猜到自己可能面对的未来,不论好坏,只要打开它...
但是...
大门纹丝不动...
这TM就很尴尬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强壮有力的傻大个,这具娇弱的身躯完全没法和厚重的黑曜石大门角力。
再次无奈的叹息,白染只好发动了变形术,她有更好的形态能帮助解决这个问题。
随着旋转的黑色粒子消散,一个佝偻的身躯从原地站起——漆黑无光的盔甲,缠绕四肢的泛黄绷带,泛着红光的面甲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
漆黑的骑士颤抖着站起,将手掌缓缓搭在门边。
只听“哐铛”一声,那黑曜石大门竟被他一把掀飞。
这一刻,万丈光芒射入室内,那绵延千里的翠绿山林泛出的绿光几乎闪瞎了骑士的眼睛。
他浑身战栗起来,连脱手的黑剑顺着门前近乎垂直的山崖落下也浑然不知,他只是茫然对着这望眼欲穿的翠绿景色半跪下来,两行清泪从面甲里流下。
这儿...不是过去那个地牢。
那数十年都未曾再见到过,连被梦魇侵蚀的梦中也未能再见到的葱郁树林此时却真真切切出现在了自己眼圈。
不是幻觉,不是陷阱,多年的凤愿竟如此轻易的实现。
去他娘的信念,白染瞬间把找祭坛神器的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的他只想在这多跪一会,好好感受自由的气息。
然而这时,却有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清静。
白染渐渐回神,他回过头看向昏暗的角落,这才注意到原来地上还趴了位年轻人。
标准的剑士套装,他的身旁散落着残破的包袱与长剑。
一位剑士开局的倒霉蛋——他如此判断着。
也许是掀飞的门板吵醒了他吧,倒霉小伙子捂住自己快被震碎的耳朵从地上晃悠悠爬起。
白染注视着那少年,看他从混乱中清醒,将疑惑和惊恐的目光对准自己,那目光如此澄清而充满活力,没有一点地牢土著应有的死气。
就像当初还未迈出第一步的自己...
白染在此刻做出了某种决定...
“嘿,男孩!”
他冲少年喊道。
在翠绿光辉的映照下,骑士卸下自己的面甲,露出那张满是苦难和麻木的刚毅面庞,他嘴角的皱纹带起危险的弧度,微笑着向少年伸出手掌。
“欢迎来到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