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慧在急促的脚步声中醒来,满洲人的辫子像鞭子一样毁来舞去,迎合着那些动物烦躁的怪叫。作为一名正规军人,张玉明一直没敢睡觉,他时刻监视着这些陌不相识的走私者。也许只要有人花点心思——也许是捞起来神火飞鸦的残骸,只要检测一下炭黑或别的什么附着物的含量,就可以让大金帝国的高能燃料水平发生巨大飞跃。
“这是怎么了,吵吵闹闹的?”李开慧整理了一下衣服,直接朝着近处的船工询问,“哦,你听不懂汉化。吉锋,这是怎么了?”
“他们刚刚发生骚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看看,但愿这与蒙古人没关系,至少与蒙古的缴私船没关系。”
蒙古獒也在笼子里狂吠,似乎连最愚蠢的昆虫都感到威胁,蒙古蝗虫像乌云聚在纱笼顶部。转舵时吱吱呀呀的声音从深水传来,安宅船开始猛烈晃动,就连货物也在惯性系里互相碰撞,只有黄龙旗依旧飘扬。两位明人互相搀扶这,抵着日式门框站了出去。他们看见了一脸严肃的船员,看见了那双海东青的眼睛所所对的方向。
一个……漂浮物?
“孔明灯?热气球?孟格菲兄弟动作那么快?”李开慧不解地询问那位晋商,“难道对于满洲人,云球类飞行器有什么寓意吗?”
“孟格菲兄弟是谁?泰西人动作快不快我不知道,日本人动作到却是挺快的。一个月前刚说……Nemen Ik Schaar Onder biyabiyahuun Dat Apart zwembad Krant Naar Ik (拿我剪下的那张报纸给我)。”
在“九州震荡风雷激”的大标题左部,一行行蚂蚁大小的满文星罗棋布,让张玉明想起来在蒙古缴获的军报。是的,开成天皇站在栉节神社的大杏树前,号召全日本祭奠天雷闪电的僧侣团结一致,东京的电电宫也得到了扩大。在刚得知时,他的战友之把这当成神道教的一次权利要求。这份报纸已经不需要翻译了。
“两位小兄弟,你看看,日本人的气球炸弹!他们自己管这个叫风船爆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的侵犯了!”晋商大义凛然,俨然一个利益无关的国际友人,“自从在神风那里尝到了甜头,那些矮子就学会窝在自己家里搞侵略了,他们可耻的雕虫小技不断破坏着交通工具与基础设施,但满洲人不会甘心被他们的侵略对象所侵略。这就是选择安宅船的第二个原因:风船爆弹不会袭击日本的船只,至少理论上如此。”
“用僧侣电解水,如此低效的办法制取氢气,也只能是支援匮乏的国家了……”张玉明虽然神色依旧严肃,语气也毕竟缓和了点。
“那干嘛还这么紧张?这蒙古内海上也无非有个大明的船,这些炸弹乐意误伤蒙古和大明的船,就让他们自食其果去——不对!”李开慧虽然对科技发展有研究,却对那些外国新兴武器一窍不通,“这些‘风船爆弹’是怎么分辨目标的?就凭那些唐朝传过去的机关术和自己的发展?”
“噤声!噤声!”不但晋商,就连那些满洲人都比出了“噤声”的手势,商人把音量压低了许多才敢继续开口,“你忘啦?他们宣传的‘八百万神灵’,可都是用在这上面的。虽然只能很低,但这种懵懵懂懂的灵智,依旧足以透过勾玉分别船型了。你看左边,那片黄色的皮,就是这种式神的鼓膜,他们听得见你在说汉语!”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蒙古内海上?这才是我想问的第一个问题,之前那个只是引子,真的……”
“很好的问题。”晋商想了想,“这说明我们离建州不远了,德尔的港口就在附近。对了,昨天有件事情不太好跟你们说:蒙古内海是蒙古海军的一言堂,大明已经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海洋与天空,爆炸的镁粉只会引来狼的注意。这狼既可能是蒙古海军,也可能是水匪,自然还包括了这种误闯来的气球炸弹。”
“非常抱歉,我会注意的。”李开慧抬起头,忽然露出了明国式的尴尬,“哦,换一个问题:高高飘扬的大金黄龙旗会引来什么?”
“这是公海,恰恰相反,只有无标志船只才会被蒙古人拦截。”晋商摇了摇头,动作又忽然滞住,第一滴汗水混合在了雨中,“嗯?啊,是的,是的,是的,式神们也看的清旗子,特别是挂在桅杆上的旗子。”
“那你是想让满洲的萨满跟他们斗法吗?还是说,олгой-хорхой(大肠虫,即蒙古死亡蠕虫)?”
“真抱歉,请跳船吧。”晋商带头脱下汉服。
“我可以把旗子打下来,或者干脆把气球打下来!你要相信祖国的士兵!”张玉明抓住晋商的肩膀,周围的满洲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没忘记把脚蹼穿上。
“士兵,不管你打不打,结局都是一样的。它离我们太近了,式神至少和狗一样聪明。而且那可是氢气囊!氢气!你以为你大明的子弹打出来还是冰的?”晋商直接挣脱了那双手,死死扒住船舷,“你不明白氢氧混合物点燃的下场,就自己骂曲阜去,不要拦着我自救!Springen Onder Schip (跳船)!Springen Onder Schip (跳船)!”
也许是纸片人,也许是孤魂野鬼,总之式神终于开始了自杀式袭击。氢气球左摇右晃,逐渐靠近了安宅船,那一管管装满颗粒火药的红色像火一样摇曳。开成天皇的画像是见不到的,大日本帝国的旌旗与国徽也是见不到的,只有气囊会与船同归于尽。每当眼皮闭上,晋商都仿佛看见动物尸体四分五裂的惨状,看见债主们狰狞的奸笑。
这是金国与日本旷日持久的战争,是满洲与大和的民族战争,这看起来与明国毫无干系——除却朱家对日满同时的支持,晋商们在利益面前对金国的完全开放。在蒙古的海洋,日本产的船上,三个汉人要被日满战争的误伤。呜呼!
“你不会游泳,还是……”
张玉明看着甲板上毫无动作的李开慧,终归是停下了自己的手。
“我还以为军营会教这些常识。”面对越来越近的“风船爆弹”,他也不过是往船头走了几步,从容不迫,“爆炸冲击波的破坏力,在水中要远大于在空气中。”
“没常识的是你,李开慧‘博士’!”张玉明几乎想要爆粗口,看在同胞情面上才没伸出拳头,“假如王恭厂又爆炸了,逃到下水道反而最安全!这才是常识,就连老鼠都懂的常识!你不要拦我,我是大明官军,比你这个理论人更有经验。”
“官军阁下,您难道没读过兵书吗?您难道不知道,水雷比‘火龙出水’型飞弹更可怕吗?式神可比你更聪明啊!”李开慧拿起一个铁通罩在头上,开始放低自己的重心,“如果我是式神,哪怕是这种智能最低等的式神,我都明白这一点:一艘沉没的船比十个船员更值钱,除非这些船员身居要职。更何况,这下更是一箭双雕。说实话,这些满洲船员,这位山西商人,反而对我有受救之恩,但毕竟没人打得过炸药。”
李开慧当真朝着晋商叫了几声,甚至还喊了句怪模怪样的满洲语,但始终没人回过头来。在风声水声里,“黑水丸”号船员作鸟兽散,他们的真鸟兽却是只能老老实实被囚禁着。风船爆弹缓慢下降,落到了晋商与安宅船连线的中点。
没有想象中的爆炸,甚至比不上蒙古战场上“万人敌”烧夷弹爆破的声音,传来的只是痛苦的耳鸣。在耳鸣中,海啸一样的水溅到船上,整艘安宅船都往旁边剧烈倾斜。张玉明已经感受到了木板的碎裂,血混在海水中,而浮游生物夹杂在水里。
很明显,臃肿的晋商没能逃过爆炸范围,目所能及的满洲水手也没有。桅杆断了,黄龙旗倒下,比盛京城里哪一次政变都快。
汹涌的浪潮倒灌入安宅船,蒙古的怒火朝着破洞发泄,压舱的福建蔗糖顷刻不见。海浪像是扬子江的鳄鱼,死死咬住飘零的木板,用尽浑身蛮力想要往江心深处拖。明国人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日本人的误伤几乎要了两人命。李开慧拼劲全力挪开压在身上的木头,朝着铁炮狭间逆流而上,他记得满洲人偷猎了一些水生动物。
这是蒙古内海,全地球已知最大的内海,是比把长江与亚马逊河盘起来还要更广大的蒙古内海。而在这两条外流河里,尚且有白鳍豚与江豚,有白河豚与粉河豚,有河口里巨大的亚马逊海牛——就连那窄小的喀纳斯湖,大红鱼都成了长生天的信物。在蒙古内海靠西的地方,蒙古海豚从来谈不上稀少,这些满语里的“门外精灵”是动物园稀缺的商品。商人从来不会放弃商机,就算是大明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