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一个粗糙而脾气恶劣的鼓手。
你就是那个鼓面被鼓槌敲得脏兮兮却从来没有被细心爱护过的鼓。
一上场,生活就先把其他乐器放下,煞有介事地坐下来,点着一根烟。
开心的话,就“梆梆梆梆”大声地敲四下。
不开心的话,就“梆梆梆梆”更加大声地敲四下。
直到把你敲到头皮发麻为止。
如果接到我的那个柔软的臂弯,不,即使是一根坚硬的臂弯,或者说是一个更加坚硬的肘子,只要是我的舰娘们:最好是时雨的,再不济就算是阿贺野的,也要比现在这种情况稍微精致一点。
但是生活这个家伙,就是如此的粗糙。
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本来应该出现在某一个海域勤勤恳恳地向矶野镇守府里搬运资源的小型舰队被摆错了位置。
要么就是说,我,十六阶,本身的剧本就应该被这样子粗糙的撰写。
“这样的编剧还不如给我去帮着孩子写作业啊啊!”内心如此咆哮着,脸上一边艰难地拉扯出难看的讪笑,面对着抱着我的舰娘。
啊,这个是矢矧吧。
就是那个原来应该被分配到我的镇守府里最后却被矶野留下来的舰娘。
“那个……”
尽量忽略着矶野这些舰娘一个个跟恶狼见了肉一样的表情,很努力地想要从中寻找一点能够容下我自由呼吸的空间,或者说甚至能尝试着脱身……
看着周围向我围过来的舰娘们,那些不认识的舰娘们,还有抱着我那纹丝不被撼动的手臂……各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概率可能会稍微小了一点。
但是还没有等这些舰娘表个态,生活,这个暴躁而难搞定的家伙,十分慷慨而平等地为他们也同样送上了一份粗糙到极致的礼物。
“啊……啊啊啊啊!”
天龙——眼中飘着金黄色择人而噬的凶光,从我降落的轨迹上,径直地扑了下来。
“全部!全部都给我死!”
嘶哑的嗓音冲着刀光,卷挟着凝成实质一般的杀意,恶狠狠地劈向了这些还没有从突然袭击当中缓过劲来的舰娘们。
很意外的,虽然没有像不知火或者齐柏林那样宛如闲庭漫步,不过她们竟然毫发无伤地躲开了。
在雪地里面难看的打了两个滚之后,便很快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个独身一人,精神状态似乎出现了一点问题的舰娘,袭击了她们呢。
没有像其它一般舰娘一样因为误伤队友而不敢开炮,而是纷纷冲上前去,用自己的舰装,和天龙开始了近身的肉搏战。而天龙似乎感觉到了战役,扭曲地笑容变得更加阴森,愤身一跃,杀进了矶野舰娘组成的一个桶装包围圈。
嗯,这种情况的话,如果是用杀成一团来说最为恰当,几个人走马灯一般绕着天龙转着,钢铁与钢铁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当然,这一切依然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毕竟要我一个人单独和矢矧较量一番,最终的结果大概就会变成被打得满地找牙。
抬头看向矢矧,矢矧的眼睛,被大和抚子一般的齐刘海遮住,很难看清眼睛里面在转动着什么,但是紧咬的嘴唇,似乎能够显示出她内心中的一丝纠结。
……
纠结啊,反正肯定不会在纠结要不要放走我的问题的……
“矢矧!你先走,我们这里可以搞定……”
不知道哪一个嘴巴臭的舰娘突然在那个乱斗圈里蹦出来这样子一句话。瞬间把我逼上了这条绝路:
乖乖地被绑回矶野的镇守府。
不要啊,这样很不妙啊……不仅没有给我选择权,也没有给足矢矧小姐选择权。如果矢矧小姐刚刚在想到底要不要放我走呢,这样一来,按照矢矧基本上僵硬死板而又如同木头一样的性格,基本就没戏了呢。
然后大概就是被矢矧扛在肩头,一路狂奔的故事。
跑啊,跑啊,矢矧似乎是朝着齐柏林咖啡馆的反方向跑去的,矶风,不知火的援助基本上是等不到了。齐柏林……如果她能够找到时雨她们就该庆幸了,更不要说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救我。
天龙的怒吼声和那些舰装之间刺耳的碰撞声渐渐地隐没在雪地当中,周围的地形,似乎也慢慢地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老式的民用住宅被矢矧迅速的脚步甩到了身后,最后越跑越空旷,直到跑到山丘上,看到那一片黑压压的小城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被带出城郊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矢矧的脚步停下了,舰装的鞋跟在地面上敲击着,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意思。
被放到了地上,矢矧的力气挺大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或者矢矧本身就对这些东西没有那么在意。
完全不想搭话,或者说,遇到这种一旦认定提督就忠心不二的舰娘,我根本没有什么话好说吧……
感觉,啊,也没什么感觉。
就是很不甘心罢了,明明说好要好好地经营镇守府,让宿舍里面住满孩子的。还说要让整个镇守府都变得热闹起来的。
到这里就为止了吗?
“再次……确……一下,你就是十……阶 ……堂吗?”
少女脸上的表情很僵硬,似乎也不是非常清楚该怎么向我搭话,或者说,可能是习惯了这种如同审讯一般的语气吧。
还有最关键的是。
我听不见。
助听器早就在十万八千年之前不知火和我一起躲避天龙第一次的追杀之时就被甩掉了。
尽量压抑住我害怕的打颤的声音,故作镇定地,像是交涉一样的对着面前的矢矧说:“那个,能不能到我的右边来说话呢?我的左耳没有助听器是没有办法听见人说话……”
少女和我之间的空气僵硬了一下,不如说一直都是这样的僵硬。
“好,好吧,不好意思。”矢矧窘迫的目光挪开了一点,走到了我的右边,贴着我坐了下来。
“能问一下你的左耳……”
“没事哦,就是被炮弹炸伤了而已……”
嘴里说着“罢了”,“而已”这种词,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打着心痛的颤颤,毕竟肌肤体发受之于父母,这种事情又不是随随便便入个渠就可以一了百了的。
我和矢矧之间又沉默了一下,而打断沉默的是她突如其来的发言。
……
“很害怕吗?”
矢矧没有抬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没有任何征兆的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语攻破了我的心防,那些我试图藏在重重保护之下的东西。
想哭。
我,很害怕。
害怕被矶野捉住,害怕被其他人讨厌,害怕孤独,害怕受伤,害怕没有人挂念地死在一个角落里,害怕被他人的恶意戳伤……
很害怕,于是就忍不住把自己的身子缩了一缩,似乎这样,就能像乌龟一样,不用再去看那些离别或者苦痛,也不用去面对快要把血液冻结的寒冷。
“当然害怕啊……我每天晚上都害怕你突然从哪个角落里面蹦出来然后抓住我啊……超级,真的,超级害怕……”
顺其自然的,对着我的敌人,一股脑地把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东西说了出来,可能是这种东西,再藏着掖着,也没有太多意义了……
……
“其实,十六阶小姐”,矢矧突然抹了抹我的眼角,冰冷的手指在此刻显得稍微有点麻木,或者说是无法感知到。
“你害怕的样子太明显了……”
依然是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或者说是挂满了无奈而显得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
所以,咱,咱之前做得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不过都是。
“啊……没错,你的眼泪从我抱住你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打转哦。”矢矧摊了摊手,顺着我心里的想法这样子往下说
呜啊!连敌人都会这样子想吗?!
老天究竟是给了我一个什么样的性格又是一个什么样没有用的肉体啊!真的是粗糙够了啊!
“还有啊”,矢矧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地思考着什么,最后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来帮你的。”
啊呀?
来帮咱的?
“你说的是,来帮我躲过……那个,那个人的?”
“对,就是来帮你的……”
……
看来生活有的时候还是会按照谱子敲几下,也并没有那么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