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法国文学家左拉提出了一种新的文学创作手法:首先,观察一个人物,将目光调亮,再调亮,让这个人物的表皮在视野中渐渐模糊,乃至消融,最后只剩下这个人的本质,然后,将这本质丢进某种典型的环境当中,再以科学家的严谨去推理这个人物的行动,最后以文学语言将之呈现出来:这就是所谓的“实验小说”。1880年,常聚梅塘别墅(左拉的别墅)的六位法国作家秉持着这种创作原则,以普法战争为主题,各写了一部小说,其中就有莫泊桑的《羊脂球》。
然而,二战之后,这种创造方法受到了彻底的批判。
萨特说:“人,绝对自由!”
萨特说:“人,存在先于本质!”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翩翩起舞,你可以穿最怪诞的衣服,化最诡异的妆,你可以在圆月之下高塔之上放声妖歌,睥睨从远方赶来的警车……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成为一切;所谓的本质不过是对你的过去的总结,不过是预测的依据,它从来,从来不是你行为的支配者!
但是,人又怎么能在无尽深渊之上踩着虚空前行呢?人固然没有不动的本质,却至少有生长的根据;人固然不可能被有限的依托于文字的描述束缚,却至少有颗无穷的本心。言筌网不住水;本心,就是在书写中被漏掉的东西。鲁迅说:“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我,系统,你的书写者;你,读者,我的上帝。我只能用符号的尘土捏出一个亚当,必须等你为他吹入生命的灵,他才能活过来!
嘛,所以你的确穿越了,本系统绝对没有撒谎,只不过直接把你丢过去的话,你的亲友咋办?更重要的是,我的稿费咋办?所以,我给你弄了一个复制体,让这家伙去位面大冒险,不过,这样一来的话,就会出现一个哲学问题,这个复制体在何种意义上还是你本人呢?我的回答是,一方面,我会为你实况转播这个复制体的经历,随着你的阅读,这些经历会被你整合,另一方面,我决定让你的灵魂不时地钻进这个复制体,成为其身体的主宰,这样一来,你们俩还能勉强保持同一性。简言之,你穿越了,而且是时时刻刻都在往返地穿越,只是信息会有一些遗失而已。
游戏已经开始……
你从长眠中醒了过来,你以为你睁开了眼睛,模糊而纷杂的画面像万花筒一样旋转,于是你再次努力,想撑开眼皮,这次涌入眼帘的却是纯净的黑暗。吊诡的是,或许正是这样的黑暗让你确信你的意识脱离了混沌的梦境,进入了光明的现实。
你将手放在眼前,轻轻挥舞,然而你什么都看不见。你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仍是熟悉的触感。你皱起眉,用手抚摸床单。床单像丝绸一样柔滑。你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嘭!撞到了什么东西,有点痛。你一只手揉着额头,一只手往上去摸。坚硬,冰冷,光滑,干燥。你小心地往旁边挪动,然后摸到了和刚才一样的东西。这次你换了另一边,你的手很快伸出了床的范围。你伸出脚,用脚尖小心翼翼地往床下去探。这床很高。你的脚够到了梯子,于是你顺着梯子慢慢地来到了地上……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很快,你熟悉了地形,知道了能够自由活动的范围。就是在这个时候,房间里出现了光,你本能地抵挡住光的照射,然后慢慢地适应了,最后得以看清一切。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单人间,里边只有一张架得高高的床,床下一张桌子,桌下一把椅子。
你往光的来处看,那边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或者说,那就是一面玻璃墙。窗前有一道蓝色的帘子,帘子的针脚不算密,却也不能说疏,光就从这些细小的缝隙中穿过来。
你往窗边走去,拉开帘子,忽然全身汗毛倒竖,尾巴吓得笔直。
透过玻璃,你看见的是一张巨大的,逆光的脸,这张脸你非常熟悉,因为这就是你自己的脸。这张脸正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你。是的,你正透过屏幕,与那边的自己对望。
不过你赶紧拉上了窗帘,心脏剧烈的跳动让你大口喘息。这时光影忽然变化,仿佛窗外有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于是你鼓起勇气,再次拉开帘子。在看清的一刹那,你瞬间向后退了三步。你看见了一群人影,他们仿佛就贴着玻璃窗站在外边,他们仿佛正努力向里边张望,他们身后仿佛是白茫茫的大雾。
然而窗外的景色忽然又变了。这次是满窗的眼球,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不留一点缝隙,最里边的一层贴得太紧,居然已经有点变形……
你躲入了房间的最深处,脸上血色尽褪。
窗外的景观再次更迭。这次你终于看清了替换的方式——原先的场景就像一副画一样被另一幅画给顶走了。
这一次,你看见了一座高塔,高塔上有一只巨大的竖着的眼睛,从这只眼睛的瞳孔里射出了一道明亮的光柱。
随着巨眼的转动,这一束光终于射入了你的房间。在这光芒的照耀下,三面墙壁一点点变得透明。然后你看见了房间的外边,你发现高塔外围着一群人,而你正是其中之一。你转身,向远方望去,所见的是正常的都市景观。你看见一张巨大的广告牌,上边只有一句话:“自立才能自由。”
你收回视线,转过身,打量起旁边的两人。一边是一只木精灵,戴着眼镜,头顶一株智慧草,另一边是一只兽人,看那猫耳和尾巴,应该还算是你的远亲。你向远亲打了一声招呼,他楞了一下,向你点头致意,然后你向他走去,鼻子却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痛楚像蜘蛛一样爬上你的眼睛和额头,眼泪不自主地涌出。你这才意识到,墙壁只是变得透明了,但并没有消失。你和别人永远隔着一面玻璃,可望而不可即。
现在,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你想问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