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雪之下一声令下,八幡配合着她们两人的步调,缓缓向前踏出脚步。五人刚穿过敞开的木制厚重大门,立刻便有一名男侍上前,对他们欠身行礼。
男侍并没有多问诸如“需要什么”之类的问题,他与众人保持一步半的距离,引领着他们来到整片玻璃窗前的靠边吧台座位。此时吧台前还坐着一个青年男子,他穿着酒红色的夜礼服,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正摇晃着一只高脚杯。
酒杯里红色的液体在他慢悠悠的动作下晃来晃去,在昏暗的灯光下宛如浓稠的血液。
八幡没来由的想到了战斗时飞溅的鲜血,他不禁微微皱眉,准备从男子身边走过。恰在此时,男子也扭过头,四只眼睛对在了一起。
就像野兽与野兽之间会有天然的敌对倾向,八幡也感到一种本能般的危险。
仿佛时间已经停止流转,只剩下两个怀揣宝剑的剑客,在寂静无人的夜里狭路相逢。虽然各自都没有做出攻击的动作,但是凌厉的杀气已然透过剑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然而剑拔弩张的危机感只存在了那么千分之一秒。俊朗的青年朝他莞尔一笑,举起了手里的酒杯。如同春风拂过大地,冰冷的空气又开始随着钢琴乐曲舒缓起来。
八幡向他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轻轻走过。千代龙也和他对视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五个人依次坐下,千代龙也坐在了最靠近青年的位置上,八幡则坐在了雪之下的左手边,正好夹在她和佐仓千代的中间。
一名女酒保正在吧台后方擦拭玻璃杯,她的身材高挑、相貌端正。在这间昏暗的酒吧,那隐隐藏着忧愁的表情和眼角下的爱哭痣和这里的氛围十分相称。
这可不就是川崎沙希吗?
此时她将银色的长发盘在头上,身上换上了侍者服装,举止之间优雅而安静,不发出一点声响,更没有一点慵懒的神色,比之在学校里的形象,真可谓大相径庭。川崎沙希没认出八幡他们几个,倒是在看到千代龙也的时候轻轻咦了一声,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然后送上杯垫和坚果,等候着众人点东西。八幡见多了她慵懒的模样,还以为她会一把将菜单塞过来,然后吊儿郎当的问“说吧,要点啥”之类的,不过这种地方当然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川崎。”八幡轻声叫她。
“非常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川崎沙希的脸上露出非常不解的神情,端详着八幡的脸,问道。“明明是同班同学还认不出来,该说真不愧是比企谷同学吗。”雪之下的嘴巴不论何时何地都不会留情。“没有啦,今天他穿得特别不一样,认不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由比滨开口说道,说着还瞥了八幡一眼。
“终于让我们找到你了,川崎沙希同学。”雪之下说道。
“雪之下……”
川崎沙希脸色微变,敌意表露无遗,宛如看到杀父仇人一般。八幡暗暗奇怪,这两人应该没有多少交集才对。不过转念一想,雪之下在校内也算是名声赫赫,那样的容貌加上那样的性格,大概会让一些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晚安。”雪之下只是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到底了不了解川崎的心情。
八幡好像看到了两人视线交汇处迸发的火花。大概是灯光的关系吧?真恐怖。川崎沙希眯起眼睛打量着旁边的由比滨和佐仓,或许是看到同一间学校的雪之下出现在这里,因而认为旁边的人一定也是同学,所以想看个仔细。“嗨,你、你好……”由比滨和佐仓的魄力显然没雪之下那么强大,判断情势后各自打一声招呼。“由比滨啊……穿成这个样子,一下子还真认不出来。那么,你们都是幻都学院的学生吗?”“啊,没错。他是跟我们同班的自闭男,比企谷八幡。这个是高一年级的后辈佐仓千代同学。还有这位,是……”
“千代龙也,不久之前才见过面的,说起来还没有好好感谢你呢。”
“咦,你们原来是认识的吗?”
“数面之缘,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千代龙也朝她微微颌首,川崎忽然笑起来,似乎不想多做辩解。“原来被发现了吗……”川崎沙希不再隐瞒,只是耸了耸肩,盘手靠到墙上。或许是因为觉得既然已经东窗事发,一切都无所谓了。她开始露出在学校里特有的那种懒散神情,轻轻叹一口气后瞄了众人一眼。“要喝些什么?”“沛绿雅。”雪之下说出一个八幡听都没听过的东西。那是什么来着……培礼?她刚刚是在点饮料吗?“我、我也一样!”由比滨着急忙慌的跟着说道。“啊……”八幡本来也想那样回答,结果被抢先了一步,彻底错失机会。那该点什么才好?应该回答唐培里侬?还是唐企鹅?估摸着自己想到的东西实在配不上这里的格调,就算真的点了,八成也不会送上来。“比企谷和佐仓对吧?要喝什么?”八幡心想先前雪之下点的培礼好像也是一种饮料……所以,只要别说哈里斯或萨道义什么古怪的名字就好吧?既然如此,随便想个饮料名……“我要MAX……”“给他一杯辣的姜汁汽水。”八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雪之下打断了。
直觉告诉他,那个劳什子姜汁汽水应该不是什么会对自己胃口的东西。
“我的话,来一杯橘子汁吧……如果有的话。”佐仓千代想了一下,怯怯的回答道。
“好的。”川崎沙希点点头,把目光投向千代龙也,“你要点什么?”
“请给我一杯热牛奶,谢谢。”
“非常抱歉,这里没有热牛奶。”
“那样的话,就给我一杯冰水好了。”
川崎沙希熟练地拿出五只香槟酒杯,熟练地为五人添上各自点的饮料。千代龙也拿起杯子,刚放到嘴边,一旁的青年也举起手里的高脚杯,朝他邪魅一笑,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千代龙也的少有的皱起了眉头。
八幡不经意的一瞥,将这近乎于“妖冶”的笑容尽收眼底,一股恶寒顿时从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刚才的男侍走了过来,来到青年身边,低声说了两句话,八幡隐约听见“浅仓社长……”几个字。
男子听完展颜一笑,从座位上站起来,将两张面值不菲的钞票压在了酒杯下。
“剩下的就算作小费吧。祝你们聊的愉快,美丽的小姐,这身衣服真的很适合你,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很爽朗的声音,有点像叶山,但是更加富有诱惑力,却少了一份让人安心的东西。
他这句话明显是对川崎沙希说的,可是眼神却在吧台前的五个人身上依次扫过,尤其是在八幡、雪之下、千代三人身上着重停留了一下。向他们微笑示意后,青年转身离去了。
川崎沙希恭敬地目送其离开酒吧,这才把酒杯和钱收起来。将钞票拿在手里,川崎沙希的脸上露出苦笑。
“果然是大财团的公子哥,出手就是阔绰呢。”
确实够阔绰,八幡心想,那些钱快够自己半个月的花销了。
“那么,现在该说说你们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吧?总不可能是五个人在约会吧?”
川崎沙希的眼神中带着揶揄,看着雪之下身边的八幡,好像在说“你竟然和这种人约会?”
我这种人怎么了?!!八幡不禁感到有些不平。别的不敢说,现在的我可是能打十个哦,绝对是一个合格的护花使者!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如果你在说这两个男生的话,即使是开玩笑也太没格调。”
八幡心说我俩虽然够不上您老的格调,不过好歹拉出去也不算掉价吧。
千代龙也则不以为忤,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发愣。
“那个……你们斗嘴就斗嘴了,不要波及到我们好不好?”
你们的嘴巴真的很伤人的好吧。
如果只有她们两人对谈,可能事情永远不会有进展,为了不让她俩继续一些无聊的话题,于是八幡先开口道:“听说你最近都很晚回家,是因为在这里打工的关系吗?你弟弟很是担心你喔。”
八幡刚说完,川崎就“哈”地嗤笑一声,仿佛瞧不起他似的,这令八幡非常不爽。
“你们大老远跑到这里,该不会只是为了对我说这个吧?那可真是辛苦了。不过,你们觉得我会乖乖听一个陌生人说教,然后就此不干吗?”
“被同班同学说是陌生人,家蹲还真厉害……”由比滨小声说道。
一旁的佐仓千代居然还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八幡哼了一声,摇晃着手指,对由比滨说道:“换个角度来说,我也不认识川崎,如果要算比赛的话,这一局只能算是平手。”
“大志跟你们说些什么吗?我是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不过回去后我会自己跟他说,你们不用理会……换句话说,不要再跟大志有什么牵扯。”
川崎一边说着,一边用隐蔽的目光瞪了八幡一眼。
喂喂,这回你可找错了冤家,我可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参和你的破事……
虽然事情是因为小町而起……这么说来,倒是的确和自己有很大关系。
“我当然有理由阻止你。”
雪之下的视线从川崎身上拉回自己的手表,确认一下时间。
“现在是十点四十分……如果你是灰姑娘的话,倒是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惜你的魔法早已经解除了。”
“解除魔法后,接着不是快乐圆满的结局吗?”
“你确定吗?人鱼公主小姐?我倒觉得在前方等待你的,并非欢乐的HAPPY END。”
她们一来一往,打着哑谜,完全容不得其他人插嘴,这股气势跟这里的场景倒是相当般配。两人互相隐晦的挖苦对方,大概是上流阶级都喜欢玩的把戏。
完全不如MAX咖啡好喝。这是八幡的感觉。
“那个……前辈,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啊?”佐仓小声的询问起千代龙也。那边的由比滨结衣也露出困惑的神情。
八幡念头一转,谜底已然浮现:根据霓虹的劳动法,未满十八岁者不得在晚上十点之后工作。可是川崎到这个时间还在这里打工,代表她施了谎报年龄的魔法,不过这个魔法被雪之下破解了。
千代龙也看了一眼手表,答道:“是关于未成年人工作时限的问题吧。川崎同学应该还没有成年。”
川崎的态度依旧从容淡定。
“你是决意不打算辞职吗?“
“那还用说?我没有那个打算。即使这里解雇我,另外再找其他地方打工就好了。就像之前一样。”她一面用布擦拭酒瓶,一面淡然的说道。听她说话的口气,好像根本不把这当成一回事,这实在让八幡有点火大。
讲道理,你去哪里打工,多晚回家,我才懒得去管,可是你弟弟整天为此拉着一张脸,这就让同样做哥哥的有点看不下去。
但雪之下只是喝一口手中的饮料,叫什么来着?反正不是哈根达斯,并没有因此而愠怒。只不过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在一触即发的险恶气氛中,由比滨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那、那个……川崎同学,可不可以问一下呢,为什么你要在这里打工呢?嗯,那个……其实我啊,没钱的时候偶尔也会去打工的,但还不至于会谎报年龄工作到这么晚……”
“没什么……我只是需要钱而已。”
川崎放下酒瓶,瓶底触碰到吧台,发出咚的一声。
这是理所当然的答案。人们之所以会工作,十之八九是为了钱。这其中固然有人是想追求工作的价值以及活着的意义,但是对于在昏昏浊世浮沉的普罗大众来说,几张钞票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就拿比企谷豹马来说,八幡从来不怀疑他对于自己职业所倾注的心血,以及所寄托的理想,但是那依然无法改变豹马发工资的时候那满腹的幽怨。
“这一点我好像可以了解。”
川崎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可能会了解……一个拿自己未来开玩笑的人,怎么可能了解?”
“看来你是从小静老师那里听到了一些事情呢。不过那才不是在开玩笑……”
做一名家庭煮夫,这绝对不是什么玩笑!
“喔?如果那不是在开玩笑,代表你还是个小鬼,未免把人生看得太简单。”川崎沙希再度靠在墙上,用冷淡的态度对着众人,“你……不,不只是你,你们都不会了解的。我可不是为了玩乐用钱才来工作,别把我跟那些笨蛋相提并论。”
川崎的眼神依旧充满压迫感,那双眼强烈传达出“别来碍事”的讯息。但是,眼眶中浮现着微不可查的泪光。
不过,那样真的算是坚强吗?在八幡听起来,她说没有人能了解自己,不就是对没人理解自己这点感到叹息和灰心吗?
其实,她很希望有人能够理解才对。
川崎沙希的内心其实远不如看上去那样坚强。
“可是,有些事情如果你不试着说出口,别人也不会了解的啊。说不定你说出来后,我们便能帮上忙……你心里也会比较好受一点……”
“是啊,川崎学姐。虽然我们力量有限,但是只要一起想办法的话,或许……”
川崎用让人寒到心底的视线看向由比滨和佐仓,将她们的话语截了下去。
“就算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了解。帮得上忙?心里会比较好受?是那样吗?那么,你们可以给我钱吗?或者,你们可以代替我爸妈给我他们拿不出来的东西?”
由比滨二人无法反驳,只好低下头去。
“适可而止吧,如果你们不想吵下去的话……”
雪之下的声音温度又下降了数个百分点,而且她只把话说一半,使得这语言的温度更加接近冰点。
不,应该说让结冰的冰层更加厚实了。
川崎不由得停顿一下,不过她随即咂舌一声,将视线转向雪之下。
“听说你父亲是市政厅的议员,家里更是幻之都屈指可数的大财团,没错吧?你这样吃穿不愁,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又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处境……”
她这句话说得很小声,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而且,她的声音听来,像是放弃了某种东西。
这时,突然传来玻璃杯倾倒的声音。
八幡往旁边一看,只见名为沛绿雅的饮料从翻倒的杯中流出,雪之下紧紧咬住嘴唇,眼睛盯着桌面。平常的雪之下不可能出现这种反应,八幡忍不住惊讶地盯着她的脸。
“喂,雪之下?”
“啊,对不起,失礼了。”
她回过神后,变回了比平常还要冰冷三分的扑克脸,然后若无其事地用毛巾擦拭桌面。从现场非比寻常的气氛中,八幡察觉到那是雪之下的地雷。
这么一想,前一阵子她好像也出现过那种表情……八幡开始搜寻自己的记忆,想找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等一下!现在我们在讲的事,跟小雪她家无关吧!”
由比滨啪的一拍吧台,抬高声音说道。
“要是那样的话,我家的事情,和各位也没什么关系吧?”
“你说的或许没错,但现在不是在说那件事!跟小雪——”
“够了,由比滨同学。请冷静下来。我只是不小心翻倒杯子而已,根本没什么,你用不着在意。”
由比滨激动地要站起身,但雪之下轻轻制止。她这时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沉着,但也相对地更加冰冷。
初秋早就已经过去,距离天气转冷还有些时日,这里的空气却显得冷的要命。
看来今天是不会有什么进展,因为他们根本就聊不到一块儿去。
八幡心下盘算着手头掌握的信息,觉得只要回头再处理一番,要想解决问题也并非不可能。
“我看今天先回去吧。时间已经不早了,喝完这杯我们就告辞啦。”
“是、是啊,小雪,今天就先回去吧!”
雪之下一脸受不了地叹口气,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不过被由比滨挡下来。由比滨跟佐仓、八幡对望一眼后点点头,看来她也注意到雪之下的状况不太寻常。
“那好吧,那么今天就先回去。”
雪之下本人似乎同样有所察觉,轻轻叹了一口气,听从了八幡的建议。她完全不看帐单一眼,把几张钞票搁在吧台上便起身离席,由比滨和佐仓也跟着站起身。
“如果缺少钱的话,川崎同学。我这里倒是有一份打工给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等到雪之下三人快走到电梯口,落在最后的千代龙也才开口说道。
“哦?说起来你也很像是一个有钱的家伙呢。不妨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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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真好啊。”在电梯里,眺望着远处的风景,八幡由衷的感叹道。“明明很麻烦的问题,一下子就迎刃而解了。”
千代龙也报以一个微笑
“只不过有点巧而已。也不知道川崎同学会不会同意。”
下行的电梯平稳的到达了目标楼层。门刚刚滑开,大厅里有些喧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灯光不知何时已经调暗了,衣着光鲜的绅士淑女们,成双成对的搭配在一起,在古典音乐的旋律里轻歌曼舞。八幡心想,这里今天是举办舞会吗?
雪之下的脸上闪现出不悦的神色,“咱们从旁门走吧。”
刚准备闪人的八幡又听见那个青年的声音,他放慢了脚步,向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先前那个俊朗的男青年此时正和另外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高谈阔论,还时不时的发出爽朗的笑声。
“星野君,我这间酒店还算可以吧?不瞒你说,这里的装潢可是费了我不少心思呢。”
“浅仓君下的好手笔,这里的确让在下大开眼界。”
“星野君这样说,我是高兴万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讨得阳乃小姐的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