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惊鸟
沿着水道的方向，叶臻言一路跟着女孩走来，也听了她一路絮絮叨叨，还带着些闽南口音的“科普”，总算对这座古镇有了些了解。
古镇本来只是一个有些历史的小镇子，建国前的战乱中许多男丁被征走——有的侥幸保住了性命，却被残军裹挟着去了大陆之外，更多的则是死在了炮火中，尸骨难寻。总之，原本还算富庶的镇子一下便如风烛残年，半数的屋子都成了空房，每年夏季的洪灾更是雪上加霜，让这座古镇迅速地腐朽下去。
然而古镇是幸运的。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一位有钱有梦想的青年不知哪根筋抽了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当村官，出钱出力对整个镇子上下整修一番，奇迹般地把古镇救活了，甚至越来越兴盛，这才有了现在的旅游胜地。
叶臻言被女孩拉着向前，眯起眼抬头看着“岸上”携着隽永古意的餐厅与民宿，一时竟想不出它们变成空无一人的朽木残垣的样子。
呼吸着带着潮意的空气，她把大脑放空，像个小女孩一样仰着头任由前面的那个自来熟牵着走，而前面那位什么都没意识到，依旧滔滔不绝，不管话题已经从古镇的历史歪到了对楼下菜摊老板的吐槽。
深呼吸几次，叶臻言的大脑逐渐从一片空白中解脱出来，开始胡思乱想。一别好几个月，自己原来住的公寓是不是已经落满灰尘？上面的人知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会不会以为她已经牺牲？如果上边开恩给她办个葬礼，会有人来吗？她会死在这里吗？宁汐亭——或者她那个纵容她到处闹事的爹会给她准备什么样的死法呢？叶臻言一面期待宁汐亭已经忘了她这个小人物，让她多活几年，一面心里又隐隐有着一种失落，期望她能用什么残忍的手段“处理”掉自己——起码证明她叶警官还是有做过什么的。
真是……我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啊。
她摇头一笑，好像这样就能把一箩筐越走越偏的想法甩出脑海，正准备低头看看前面的女孩把自己带到了哪个旮旯里，左肩却被迎面走来的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狠狠地撞了一下，身子一歪，撞到了旁边的墙上。前面带路的女孩感觉到手上的拉力，疑惑地转过头来，被她靠在墙上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叶臻言挂起微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半点事没有，然后转过头去找那男人，但男人早已消失不见，眼前只能看到穿夏装的行人和零星几顶遮阳伞。
女孩见她回头看，也踮起脚伸着脖子往后边望了望，嘴里嘀嘀咕咕：“没事就好……撞完人不道歉就跑掉，什么素质啊这个人……”
听着“小太妹”碎碎念别人没素质，叶臻言有种笑场的冲动，随即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好，硬生生把扬起的嘴角往下压，没想到女孩突然抬头，被她扭曲的表情吓了一跳，问道：“你……你真木事？”
本来是个“U”，被她一压变成了“﹏”，和小孩没要到糖要哭不哭的表情还真不是一般的像。叶臻言想像了一下，觉得也确实挺吓人，赶紧调整情绪，无奈道：“真的，真没关系。”
她撑着墙壁站直，拍拍女孩的肩膀示意她继续走，目光忽然被地上的一线光芒吸引住。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若有所思。
耳边传来女孩的声音：“你怎么了？”
叶臻言把目光从地上挪开，照旧摆出一个微笑：“不是什么大事。走吧。”
女孩却突然板起了脸，伸出手硬生生把她的肩膀转了过来，皱起眉：“我还是感觉你有事……”她盯着叶臻言的脸看了两秒，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感觉太热了？你的脸好红啊。”
叶臻言保持着微笑，把她的手从肩上拿下去：“我不热，但再不走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