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汲车わずかなる——浮世に廻るはかなさよ——”
「驱车汲川水复潮——
——车轮慢悠悠。」
「四局浮世自轮转——
——人世本无常。」
直欲要迷失在那目眩神离的纯粹光芒之中,却又在那无法触及的末梢,闻听到了这一段悠然戏谑的诳言,在这短暂地一瞬,错以为这灿烂已然不那么刺眼了的稍息,已经能够若无其事地再一次睁开双眼,被渲染的视野复又重新清明开来,还来不及细细咀嚼,又或是分辨辞谣的含义,就又被入眼所及的光景剥夺了言语。
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场景应该跟眼前不太一样才对。
都市公园不该有着的茂密森林,不知道会不会被随时可能冒出来的护林人制止的、擅自升起的篝火,摊开的包裹与书册,以及头顶的群星与夜云。
如果之前的体验是真的,而记忆又没有错乱的话。
现在看到的,又算是什么?
迷蒙后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瞬间。
是无穷俱寂的宙宇,浩瀚灿烂的星空。
硕大无朋的星体其数为复,划过奥秘的轨迹往复周转无有休止,炽热的恒星昭示着伟岸的辉煌,肉眼可见有火舌飞镰勾勒其间,动若脱兔间又转瞬归入处子,而这波澜壮阔的一幕,又只不过是广阔无垠之中,一角微不足道的荧余片羽,无数琼楼玉宇、星环灵迹充斥这虚空,身为观者身处其间的此刻,便若浩海轮廓之中的芦苇一般渺小,感受着这无穷与有尽。
宇宙中存在起源,却不存在终焉——无限。
行星也同样存在起源,却会用尽力量而消亡——有限。
心神为之所摄的当下,虽说有些不礼貌,但人的注意力终归有限,那么,一个不小心,将方才有些令人在意的人声短暂地抛诸脑后,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能不能——不要当人家不存在呢——”虽然事出有因,但无论是谁,在想要引起他人注意的时候,做出了举措却被无视,都会感到些许的困扰吧。
哦——原来这里还有其他人。
因缺乏实感而略微显得有些空洞,从这样无所适从的感动和震撼中抽身而出,终于因为这带有指向性和责备语气的恳请,而想起了,还没有来得及确认方才那音声的主人。
虽然很早以前就不再抱有,听到声音就妄想别人长得如何如何,这般既不礼貌且又不切实际的处世态度,但幻想之所以是幻想,就是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挥散、甩脱那种,也许可能会在某一日实现的轻薄绮念。
素净单薄的手套贴合着裹至肘后,灵巧修长的小手软绵绵地举起略带着些慵懒的有气无力,在眼前反复挥舞着划过无意义的轨迹,若穿花蝴蝶般舞成一片流丽的剪影,期望能够借此拉回他的注意力。
初一回过神来,就被这番举动弄的有些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但也总算是能够打量一番面前的某人了。
是位美人呢。
不得不承认有一点被惊艳到了。
好吧,不可以这么虚伪——
「一点」得去掉。
说实话——
完全被惊艳到了。
金色的长发宛若上好的丝绸般在眼前铺陈开来,仿佛正午的天阳映入潺潺流水般透出敛去炙灼的温润,细碎的末梢一如顾盼回旋的浪花般破灭,扬散起熠射光芒的明砂,微弯着卷起,韵致的古典中吹过一阵贵气的西洋风,朱色的缎带编织而成大红的蝴蝶,徘徊在帽檐边前偶尔蒲扇两下透空了的翅膀,却仍盖不过其所妆点之人的艳丽。
略微大出一号的蓬松睡衣,被那巍巍可及的双肩撑住显得有些勉强,虽不至于春光外泄,但也无可奈何、又或是正有此意般地,露出了连成一片荡漾心湖的雪白,精致的锁骨起伏之间,得见几何耿直勾勒的丘壑,薄薄一层的布料,妄想着试图遮住那搬弄是非的玲珑曲线,终告徒然。
“我们……有在哪里见过面吗?”倏忽着涌起的,是萦绕在脑海中的即视感,稀薄地让人恍惚能够看清却又无法看清,淤积而起的违和只感到了蹙然的不悦,乃至于忽略了这美色与惊艳,不知为何,口吻显得有些心虚,又或是无可奈何,心中的情感,本能地转向了另一个更为晦涩的方向。
“这可真是——让人耳目一新的搭讪方式呢——”收回了的指尖化作屏扇,轻轻点落在鼻尖,虽然堪堪挡住了樱色的薄唇,但透过那葱白的隙间,却仍然能够看见,从嘴角绽放开来的美丽轮廓。
眉宇之间,如水秋眸涟漪而成一派姹紫嫣红,是灿烂的又或是亮丽的,但却总是捉摸不清的,即使若剪水般清澈,也看不懂伊人的心思。
‘你要是现在还记得人家的话,人家可是会很困扰的喔——’
连篇累牍的故事,才刚刚翻开墨迹新染的开篇初页,莫要心焦翻看卷尾的结语,不然的话,故事又要从何说起,我又怎么敢这般堂而皇之,落落大方地,端立在你的面前?
“好吧,那么——很高兴与你见面,这位……似曾相识的大美人。”耸了耸肩,虽然有些犹豫是否要顿住那么一刻,但心头那一缕无由而生的不和,却怎样也无法抹去般让人困扰,于是终究没有拭去,吐露出这句,上一刻还遭到了调笑的问候。
“也很…高兴与你见面,这位…先生。”似乎并没有受到追究,甜美的声线近在咫尺,就连唇间如同轻叹般吐出的吹息,都挟带着伊人的幽香萦绕而起。
以这样有些别开生面的短暂寒暄为分界,眼前的景色若走马换灯般飞逝而去,万千星宿辰宇,悉数抛离了身后,模糊了光景的飞逝不过一瞬,被拉扯而成光怪陆离的背景,然后停滞在了此刻,个体的宏图盈满了眼帘,正是一颗苍蓝碧郁的荧惑之星。
“真的是,充满想象力和气魄的风景呢——”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先是有些不可置信的感叹,而后是了然之时才会流露出的明快开朗。
“那你觉得,这里是哪里呢?”弯弯的睫毛下,忽闪着双眸倒映出的,全是某人的身影。
“梦中。”非常笃定的口吻,不带一丝疑惑。
并不是回答这一刻时光,这一颗星球,这一片宇宙身在何方其所归处,而是跳脱了这环状的桎梏,用着眺望远处风景的角度,给出了这种,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奢望的、浅尝辄止般满足了在乎心情的答案。
有点措手不及呢。
“啊啦——原来你觉得……这里是梦境吗——”指肚从鼻翼微微滑落,在樱唇间压下饱满的弧度,因为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原本携伴着轻笑,满是温润情意的眼眸,亦随之轻轻张大了些许,点到即止地表达了自己的讶然。
真美。
心里这样想着,但却不知为何,心底的固执和某种更为别扭的情感,让这已经到了嘴边的夸赞戛然而止。
“嚯——难道不是吗?”可不能被看出刚才的心思,因为已经确立了‘在做梦’的大前提,此刻反而能够抛开以往社交中的青涩,以一种‘不如这样试试看’的轻慢心情,和平日绝无可能在一起畅谈的对象,泰然自若地你来我往。
“嗯——”又一次微微滑落,双手在脸颊的一侧无声地合拢,歪斜到这一边的小小脑袋,即使变换了姿态,也仍然不厌烦、又或者说像是没有休止一般,直率地注目着某人,“其实你这么想也无所谓咯,但就算是敷衍,好歹也要跟着女生的节奏回答一下呀,这可是最基本的礼貌喔。”手指点点摇荡着指摘,嘟囔着的娇嗔,满是散落在表侧那般轻薄的故作不快,仿佛此刻只要由着她的性子哄上一句,就会马上再一次迫不及待的笑颜如花。
“如果女孩子都能这样相处,那可真是太好了呢。”宛若席卷了繁花的清风拂彻了心头,濡慕的无言中浸润着仿佛早已默契多年的相识,因此戏弄着不肯顺遂少女的心愿,反而故作姿态地将其放置在了一边,正目欣赏起眼前的光景来。
如此新奇的体验,凝视着这亿万人都未曾体验过的旷世瑰丽,苍天的视角让这碧染的星球更显壮阔雄奇无限迷离,石林走兽,城国山海,此时都不过是一片又一片、破随着拼接的版图中最不起眼的那么一粒琐屑,无限大,无限小,穷数理之极美,集天地之壮丽。
“不要一直傻站着呀——”从身后传递过来的不只是声音,肩头被掌间绵软的温润轻轻地推搡,于是顺着少女的催促向前试探着迈出一步,然后——
听到了浪涛声。
这里是——
海边?
偏转过去的视野盛满了苍蓝,万顷碧波一洗如镜,脚下传来被余晖暖照的懒散温热,不过是往前踏去了一步,就从外空来到了星球的地表。
梦境真的是,怎样都可以呢。
这样想着回头,正巧看见了少女那如同恶作剧得逞了似的明媚笑靥,明明是刻意到了显然易见的流露,却在被回头注视的那一刻,故意露出一幅不小心被发现了似的慌张姿态,然后是轻轻摊开手心,示意着请先行一步的款款姿态。
虽然很想再说些什么,但总感觉,这样就可以了。
于是欣然起行,这一路黄金远眺而去无有边沿,却是让人陡升起一股想要走下去的情志,轻摆着双臂的前者,亦步亦趋地缀在不远处的后者,每一个崭新的脚步都又被一个更小的脚印所篆刻,二人的足迹,宛若一条无限接近、却又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般,错落着远去。
撑开的粉色阳伞,点缀边沿的素色丝带,低低地垂落在少女的双肩两畔,偶有微风穿彻,轻舞飞扬。
阳光打落而下二人模糊的轮廓,走呀走,走呀走,光影缱绻稀疏,时而金黄,时而昏黄,从身前到了身后,又从身后,到了身前,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时而在沙滩,时而又在幽谷,时而在深海漫步,时而在云端徜徉,和风日丽,暴雨飞霜,走呀走,走呀走,仿佛走过了几十个千年,无数载光阴。
慢慢有了人烟,有了除此之外的足迹,时有走兽鸟惊飞,偶闻田桑炊烟长。
步伐短暂地停歇在了一处山壑边川的驿站之中,久久地注视着一辆闲置着的马车,端详着并不年岁久远、又或是质地上乘的车架,鞍辔俱在的老骥正安静地休憩着,丝毫没有因为身边的存在而有所触动。
“它们,看不见我们吧。”本来想要抚弄脸颊的手掌自中穿过,如烟如幻。
“因为是梦呀——”事到如今,这样的认知,反被对方拿捏起来调侃了一番。
“倒也是,不能奢求太多。”并没有什么遗憾或是其它额外的感触,只因为在接受了这个前提时,就已经做好了要全盘接受的心理准备。
毕竟——
是在梦中。
“呐——”然后传来微微的响动与轻声的呼唤。
少女不知何时越过身前,轻灵地俏立在马车上,从厢室的视窗中掀开珠帘,探出半个身子。
“不是说是梦境吗,为什么你能碰得到?”有点不公平喔。
“因为,我也是你的梦呀——”这样胡搅蛮缠着将不合理的地方全都盖过。
“这样啊。”感觉好像被敷衍了。
“呐——不要一直是你在问我呀,很不公平喔。”又从屋内走出,车架上的高度微微有些超出了低头对视的舒适区间,于是又抱着膝盖蹲下,瞪视着发出仍然居高临下的责难。
“可是这里是梦境吧,还有公平的说法吗?”明明是端庄典雅的美人,却总是露出这般玩闹着的纯真姿态,真的是有很大的落差呢,如果梦境是自身经验的集合,无意识的反馈的话,总觉得自己对女生的看法有些古怪的苛刻也说不定。
“唔——”困扰着埋入膝后的小脑袋,此刻只露出一双挣扎着的双眼在天人交战着。
居然生出了愧疚的情感。
“好啦好啦,你问就是了。”为难自己梦境中的人物,是这样的心情吗。
“这才对嘛。”心情变换的速度就好似早有预备一般。
从车架上跳落的身姿陡立在身前,本来空无一物的双手上,不知何时,已是攥住了一柄古意盎然的长卷,施施然挥舞开来。
素色白宣中,滴滴墨点书就不知名的语言,聚合而来化作一匹无旁墨龙呼啸而出,仿佛时光的长河铺陈在眼前一般流淌开来,浩浩然看不见起点,戚戚焉望不到末沿。
金色,粉色,红色,所有的繁华俱都在墨色中消解了疏离,化作了失真的颜色。
但却并不是觉得不真实,如同从画中走出的人儿,那栩栩如生的这一刻,反而显得如此这般的真切。
“呐——”画中之人说话了。
“旅行的话——”
“——想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