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鬼?!
狭小的茶室内,宗景诧异万分。
自己就想干个杀手的活计,怎么就被卷进一场规模看似不小的政治斗争里来了。
“我可不是你口中的殿下啊,只是刚刚还俗不久的一介浪人罢了。”
“殿下不必担心,小人曾受治部少辅大恩,定不会泄露机密。此前那个被处死的小姓,能为殿下探路也真是三生有幸。”
对方似乎认为死掉的伪娘仅仅是替身?
“我不是,我没有……”
而且那个伪娘应该也不是石田家的人啊,那枚应该是身份证明的玳瑁饰物上的花纹也不是大吉大吉大大吉的大一大万大吉。
“殿下!”
平形屋右卫门朗声道,直起身来,手中的茶碗再向前一递。
“我右卫门虽然只是一介商人,但请殿下相信我的忠义。”
虽然看着很诚恳,但宗景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味。
“现在不只近江,天下亦是群龙无首。大人生前为太阁大人尽忠职守,现在德川内府大事已去,正需要您站出来登高一呼,安定天下啊。我等近江商人自然会为支持殿下的大业不遗余力。”
“那弥三郎不过待价而沽,你才是想真正的玩一把奇货可居啊。”
宗景感叹道,终究还是接过了那个茶碗。
“殿下过誉了。”
这些家伙想玩个大的。
这种效仿吕不韦旧事的行动绝非是一个平形屋右卫门就能谋划并搞定的。
近江豪商不似堺町那样有着天然的海港优势,安土覆灭之后这里的吸引力更加比不上京都、大阪这类行政中心。琵琶湖优越的地理环境确实让这些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但同样也因为地理位置被行政权力压制的喘息不得,历来这里大多委派的都是有能的官吏领主牢牢握住这个通往近畿的咽喉。
但终究还是等到了一个时机,这群所图甚大的商人们打算将手向政治的漩涡里探的更深,甚至操纵下一个时代的走向。
找到一个拥有足够名义的家伙抬到台面上用来和京里来的人物打对台,成功了更好,如果失败了就是送上去的替死鬼。毕竟自诩为高贵的大人们可不认为低贱的商人们有胆子算计他们。
“那你们怎么发现我的。”
虽然自己着实很显眼吗,但怎么都和石田家联系不起来吧。
“殿下身份高贵,也未刻意隐藏身份。以吕子故事为试探,不如说是殿下在找我们吧。”
“哦……”
脑补还真是厉害。
被认为是一出王子复仇记的剧本么。
“那今晚,那位京里来的人物,不知是什么人?”
“只是被用来探路的小人物罢了,左右不必求些钱财,殿下不必多心,一切交由我等应付就好。”
笑面虎得意洋洋的抖动着脸上的肥肉。
”右卫门大人真是忠心耿耿,日后,近江一带商人当由平形屋为头领。”
虽然空头支票一点都不值钱,对方脸上的肥肉抖得更加嚣张了。
平形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也确认了眼前这位是个容易被人蛊惑的角色后更是放心下来。
“请殿下在这稍待,毕竟现在人多眼杂,还是不要随意走动,早日做计划为我等拿个章程才好,现在可不是往天守一坐那些居心叵测的叛逆就会降服的时候啊。”
看似恭谨的行礼,对方就挪动着退出了茶室。
“软禁?”
宗景不屑地嗤笑,从小窗向外看去,有几个护卫将这里围起来,但要杀出去也是很轻易的事。
虽然不知道对方对这莫名奇妙的殿下身份究竟信了几分,或者根本就是宁可信其有的发展,等到木已成舟的时候恐怕不是才是最好掌控的吧。
掏出那枚玳瑁饰物再次查看,上面确实是不明所以的图纹,不是大吉也不是九曜,根本和石田扯不上关系。
宗景实际上也不在乎商人们在谋划什么,反正不过借机来干掉一个人而已,这些商人也在帮凶之列的话顺手砍掉也没什么的大不了的。一群将死之人,何况自己也不是什么石田家的殿下,口头承诺当然是随便开,别说当个商人头目了,让你当个笔头的承诺都抛得出来。
不过这么一看,那个伪娘好像死的有些冤枉,毕竟他肯定也是和石田家没多大关系。只怕和当时见到自己一样随口招揽被有心人注意到然后被送上了刑场。
“这可真是……愚蠢。”
在大家都以为自己很聪明的情况下让自己一个路人摸到了漩涡边。假如真是一介浪人的话恐怕会不顾一切的抓住这个冒充成为大名的机会,哪怕可能只是商人们的傀儡。也比野武士的生活要好得多。
宗景不觉得自己能轻易的取信,搞不好对方也仅仅是虚与委蛇打算把自己作为送给京里大人的投名状。
登高一呼,一呼百应?陈胜吴广都知道要玩狐狸叫和鱼腹书的舆论把戏呢。无论是近江商人在政治上的贪婪短视还是别有所图,这些白日梦在今晚为自己所湮灭。
人被杀,就会死。
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未完成的野望了。
得到消息前来探望的人明显都是安土町商业实质掌控者,身着上等衣料的这些商人至少在明面上表示了对宗景的尊敬。
以及提出了一个接一个的要求。
更大的经营自由,更少的税收,开设钱屋的权利,试图把女儿塞进石田家。
除了最后一条外,角色扮演的宗景与这些狮子大开口的家伙装模作样地拉锯一番终究给出了让他们满意的条件,纷纷表示将不遗余力的支持殿下继承家督,治理近江。
随之附赠的,则是一些所谓的珍玩。
毕竟送钱太俗,石田作为奉行文臣派的代表商人们送过来的礼物也不是宗景最感兴趣的太刀。什么天皇的亲笔书画,某间大寺哪位法师手写的佛经,难得一见的南蛮物和茶器之类的。
唯一让宗景有兴趣的就只有其中一块怀表。
金属的表壳上雕饰着具有宗教意味的纹饰,顶端的机簧镶嵌了一枚装饰的宝石,保护表盘的玻璃壳与指针在飘扬过海之后依然滴答滴答地走着。使用罗马数字作为时间标识,在日本人看来似乎仅仅就只能作为装饰品了。
倒是与宗景现在一身西式服装相得益彰。
“殿下,请。”
所谓的晚宴开始得格外早,在未近黄昏之时平形屋就将宗景迎到了宴会场。
在场的客人有不少是方才见过的熟面孔,不知何处请来的狂言师进行着自己滑稽夸张的表演。坐在首位却隐约显露出一副惫懒之相的家伙穿着与旁边商人们截然不同的黑色官服。脸上有些发黄的白粉在额头上点画出的眉毛映衬下显得苍白了那么些许。
仿佛没有看到宗景进来一般,扇子击打着手心,笑呵呵地冲着刚刚结束的表演表示赞赏。
涂黑了的牙齿上显然有些粉末脱落,参差不齐的牙齿让这人近看没有稳重可言。片刻才慢悠悠地对走进来的平形屋与宗景说道。
“这虽然有趣,但未免失之风雅。在我看来,就像开屏的孔雀露出屁股一样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