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李薇薇八岁起,她脑海中记忆最深刻的一句话就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生下了你。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生母亲。
与之相随的,是黑暗的房间,破碎的客厅,以及很多个漫长夜晚疯狂的呐喊。
从小开始,她就没办法理解母亲的感受,嘴里说着负心汉,去死吧……但是在行动上又是那般的牵挂,仅仅是那个男人的一个电话,都足以让她感到安。
如果说,这就是爱情的话?
李薇薇绝不认同。
幼年时的她,面对着母亲时,总是那样的害怕,并且感到愧疚。
她把那句话铭记在心中,并且一直为自己的生命感到悔恨……只是,一切直到某个冬天,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一个道理。
生命从来都是自己的,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她开始憎恨那个女人,以及那个抛弃了她们的男人……她不相信重男轻女就是那个男人抛弃她们的理由,而其中更为深层的原因,是在于她们的贫穷。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哪些所谓的一贫如洗而快乐的情侣吗?
李薇薇不相信,也不愿意去相信。
她是多么的憧憬别人的美好而温馨的家庭;多么憧憬生日时刻父母的礼物;多么憧憬节日时刻普通的问候……然而这一切都是没有的。
有的只是,崩溃的世界与荒诞的现实。
……
在李薇薇十一岁那一年,春天,阳光温暖。
她生病回家时推开门的一刻,透过阳光的折射,她看到了她这辈子觉得最肮脏的画面。
在她每天都会坐着的沙发上,她的母亲,正在与一个陌生的男人,光着身子,做着人类最为原始的活动。那声声唤的**,野蛮的动作,一切的一切都震撼了年幼时她的心灵,并且埋下了一颗种子。
这一刻,她看见了她母亲最开心的笑脸,宛如脚踏三界,手握莲花的仙女。宝瓶之中的清澈的水从天儿降,倾泻而下,淹没了理性,变成了欲望的大海。
……
周易默默地听着李薇薇的讲述,半抬头看着天花板,霓虹灯折射下来的璀璨倒映在他墨黑的瞳孔之中,分辨不出感情。
“你恨他们吗?”
短时间的沉默伴随着酒精的刺激消逝在酒吧的半空。
李薇薇抬起头,微红的双眼与苍白的面容让人心生怜悯。
“恨,为什么不恨?我恨那个抛弃妻子的负心汉,也恨那个只知道发泄的**……你说,他们有什么资格做我的父母?这算什么?为什么只有我的人生如此不公,充满着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我上辈子做错过什么吗?需要接受这种惩罚?”
周易轻轻地笑了笑,把酒杯里最后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看着李薇薇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个世界可不仅仅对你这样……”
一时间,尘封的记忆再度咆哮着。
他再度回想起那个阴森的家庭,握着皮带的男人发泄似的抽打着地面抽泣的女人……多么地荒诞而可笑啊?也许都没人会想到吧?人前人后老实巴交的人,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与地点,暴露着残忍与无情。
“你的意思是有人比我更可怜?”李薇薇偏着头,用手擦了擦眼睛,似乎感到一丝可笑。
“也许有吧。”
周易敷衍地回答着,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的兴致。
“你母亲的赌债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我初中时候的事情吧?她跟着某个男人染上了赌瘾,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毕竟像她这种人,只要这种消遣才能拥有活着的意义吧?”李薇薇随意地回答着,对她母亲,话语之中毫无半点尊重。
很久之前,她就从没把那个女人当做母亲了。
血脉之中的感情?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感情是不能被消耗的,母子又如何呢?
“后来,她就越赌越大,开始贩卖家里的各种东西,依然没办法填补赌博的无底洞,至于最后……”
“最后,需要你给她钱来维持她的生活与赌资。”周易突然打断了李薇薇的话,很自然而果决地说道。
李薇薇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还需要喝点什么吗?”周易看了看手机的时间,凌晨一点已过,躁动的空气之中充斥着荷尔蒙的气息。
“算了,走吧。”
李薇薇摇了摇头,她现在很疲倦,很想一头栽倒在床上,就那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安详地沉睡,睡到不会醒……
只是,有时候,人的愿望总是会和现实相悖。
“哎,这不是李小姐吗?”
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看见李薇薇之后双眼一亮,就像是盯上了猎物的野兽。
“这是要走了吗?要不要陪我喝几杯?”
李薇薇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但是恢复了周易第一次看见她的模样,很是妩媚地和对方碰了一杯,然后说道:“今天有点晚了,李总,下次有机会再喝几杯吧。”
“哎,李小姐,你这是不给我面子啊。我可是知道的,你明天好像没课吧。是这样的,我最近刚好要出差,你要不要陪我去酒店,给我补习一下英语啊?”李总贱笑着看着李薇薇,一副吃定她的模样。“你上次教给我的知识我到现在都感到美妙无穷呢。”
李薇薇脸色一黑,瞥了瞥一旁的周易。
“我今天真的有事,李总,下次见面了我一定陪你喝几杯。”
啪。
李总突然一巴掌扇在李薇薇脸上。
“李薇薇,我给你面子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过就是一个明码标价的婊子而已,还装什么清纯,立什么牌坊?我告诉你,你要是今天不和我出去,信不信我砸了这个酒吧……”
周易眉头一皱,看着面前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嘴角微扬。
他的脚步刚刚迈出,眼中的戾气尚未暴露,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迎面走来。
“这是什么人要砸蓝黛啊?”
李总回过头,宛如一条变色龙一般,刚刚的愤怒立刻化成让人恶心的笑脸。
“这不是安少吗?好久不见啊。”
被叫做安少的男人摆了摆手:“不敢不敢,李总都敢砸了蓝黛,我可不敢被您叫做安少……”他的表情从没变化,语气平静,却给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彻。
“哎呀,我这不是气话嘛,安少真会开玩笑。”
“气话?”男人突然一把手抓住中年男人的衣领:“李长林,需要我告诉告诉你一下蓝黛的规矩吗?你今天要是敢在蓝黛破坏一个椅子,我保证你明天就要去大街上当乞丐了!”
李长林脸色阴沉,他向来是一个要面子的人,没想到面前这个家伙居然……
一点面子都不给。
不就是一个靠家势撑腰的富二代嘛?
只是,一想到面前这个男人背后的势力,他又泄气般的放下自己的尊严。
“安少说笑了,我怎么会不懂呢?”
“知道就好,我还以为我教教李总一些常识呢。”安少笑着放下了李长林,把他的衣领拉了拉,整理整齐。“李总,要不我们去和几杯?”
“那敢情甚好啊。”李长林笑着点了点头。
看着面前的两人淹没在人与人的背影,周易方才回过头看了看李薇薇,她面容平静,似乎什么事都没有,没发生,也没结束。
“没事吧?”
李薇薇笑着摇了摇头。
很多时候,人生之中的故事就是这样,没办法发现开始,也没什么结局。
受伤了?
那就咬咬牙,选择接受……
因为,她没办法去反抗这样的事情。
反抗不能,除了忍受,又还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