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说秦奶奶对于女性身份的自卑感,单单就这个女儿的诞生便是一部屈辱的血泪史,可想而知的是她们二人之后的关系会如何。
之后启明扩张成现在的第七环,帮派分子带着她搬到了这个地方,秦奶奶人生的噩梦时期从此开始。
一个女人的脸,尤其是穷人家女人的脸,那个保质期……
他的丈夫开始殴打她,她逃跑,被抓回来,又被折磨。
秦奶奶一开始不聋不哑,但后来她就又聋又哑了,其间发生了什么令人恶心的事情,想必也没人愿意知道。
不过边缘之地帮派分子的生命一向短暂,坏事做尽的第二任丈夫被人打死再也正常不过,只连累秦奶奶的儿子头上也挨了一闷棍,成了个傻子。
秦奶奶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儿子躺在地上心都碎了,休养了好几天后儿子痴痴傻傻地醒来,她便欣喜若狂,而他的傻儿子看着她高兴也傻笑着流出口水,这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可能傻了——然后发现确实是傻了之后——
简陋的棚屋里,她抱着自己的傻儿子嚎啕大哭,傻儿子却还觉得这很好笑,笑得鼻涕都流了出来。
她的泪打湿了他的肩膀,他的鼻涕染上了她的衣裳。
三女儿被孤零零地抛在后面,没人管没人顾。
在之后的日子里,三女儿不光要以小小年纪照顾高大的傻子哥哥,还要处理各种家务活,晚上秦奶奶回到家,还要把她当成出气筒,当成那个冷血无情的混蛋又打又骂。
三女儿十六岁的时候,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痛苦,不顾一切地离家出走了。
逃跑到启明环城里的她因为饥饿倒在地上,她瘦瘦小小,没有打理的头发枯黄难看,手上身上满是伤痕,只剩一双黯淡的美眸绝望的望着天空,她觉得自己就要这样死去了。
但命运对她还没有那么残酷——本是准备到边缘环区寻找刺激的富家少年,也就是未来圆圆滚滚的那个老公,看到了这一只快要死去的小兽。
三女儿走后,秦奶奶的生活更清苦了,幸运的是旁边的人看她实在是可怜,时不时还接济她,这样他和她的傻儿子才能慢慢熬过来。
他们艰难地活过了很长时间,长到秦奶奶变成了秦老奶奶,长到了秦老奶奶甚至给自己的傻儿子找到了一个傻媳妇。
再之后,老奶奶一动,家里就会有两个人边嗬嗬傻笑边流口水。
老奶奶这时候已经不再轻易哭泣了,或许是在之前的岁月里流尽了眼泪吧。
她经历的人生实在太累也太辛苦更太令人绝望,但就是这样的人生,却铸造出了她晚年钢铁般的意志力,她仍然顽强地活着。
再之后秦可可出生,虽然父母又呆又蠢,但秦可可还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秦奶奶到了晚年,也终于不再顾忌性别,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秦可可,努力为她遮天蔽日。可惜她的手臂太干枯也太脆弱,某天她抱着秦可可出门做工却忘了锁门——傻儿子傻媳妇乐呵呵地跑出了门,从此便再也没人见到过他们。
只剩下秦老奶奶和秦可可了。
但这段时期其实已经算不上艰难,甚至比起以前来说可谓之幸福了——启明在江升龙的领导下得到了长足的发展,黑户居住地的生活条件明显提高,三女儿功成名就,虽然不愿意再次碰到秦老奶奶,却也经常托人回来给她一点能够生活下去的小钱。
当然,这些钱都被死心眼的秦老奶奶烧掉了。
最近的一个月,她自知命不久矣。
虽然为了秦可可重新回了启明一趟,但固执偏激的她,到死也不愿意承认那个女儿是她所生所养的。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路程里,犟如老牛的秦老奶奶,这个饱受命运折磨、历经人生苦难的固执又坚强的聋哑女人,选择了进入丛林等死。
她知道她会像无数死在丛林里的人一样迅速腐烂、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像无穷无尽的卑微虫豸一样没有挣扎地坦然走向死亡。
她成了苏生面前的这具已经半腐的尸体,尸体旁还有许多苍蝇环绕。
苏生一靠近,嗡嗡声便不绝于耳,他用背包挥了好几下才将这些完全变态的昆虫赶走大部分。
腐尸的臭气让闻惯了启明清新空气的苏生干呕了两下,禁不住咳嗽起来。
【她……临死的时候会想些什么?】捂着鼻子,苏生看着这具尸体,心里没有任何事件解决的畅快,只觉说不出的沉重。【她会想到她的第一个丈夫还是第一个儿子?她会想到秦可可还是傻儿子?她又会不会后悔没和三女儿处好关系?】
没人知道答案。
苏生找到了走丢的奶奶。
但秦可可再不可能找到她最亲爱的奶奶了。
无言独立。
苏生忽然想起了瑟秋在知北楼说过的话——初听之下似乎轻轻飘飘带着优越,现在细想却如洪钟大吕在内心轰鸣。
人民需要稳定,社会需要政府,社会和人民也需要超能力者。
我们远比他们高贵,但我们肩上的责任也远比他们要重。
铁肩扛道义。
劳资社会保障局的道路,任重而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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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坐磁浮车回到家里清洗完身体,苏生才重新回到劳资社会保障局的庄园里,生活于植物包裹下的钢铁都市,有这样一座令人心旷神怡的世外桃源般庄园作为工作地点,无疑是一件幸福的事。
虽然庄园并没有什么工作给他做。
表面上权限颇大,实则被排挤在启明政治、媒体圈子外的劳资社保局,每日最重要的工作不过是给庄园里的花花草草浇水施肥罢了。
苏生回来的时候看见独孤败在浇水施肥,他屁股撅的老高,哼着小曲一晃一晃,看不见脊梁骨。
苏生想叫他的名字,但他名叫独孤败,叫不出口。
他怎么能叫独孤败呢?刚处理完秦奶奶事件的苏生忍不住在内心里腹诽,这样的名字……怎么会配上这样的一个人?
所以——
“喂。”
“啊?苏局,嘿嘿,有事吩咐?”
“你们保安——
都是这么安保的?”
“是啊,我们这种老狗,难道不应该在院子里看着花花草草吗?”
他的回答让苏生还不了口。
“抱歉,心情不太好,说话有点冲。”
“哈哈,苏局你这话要是都算冲,那我独孤早就要被冲死了。”
“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不用,就这一条小路,马上就搞完了,您先进去歇着。”
“……行。”
人很丑陋,但至少花径很美。
略过这个小插曲,苏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收集的照片资料上传到电脑上,然后开始整理起来,准备过会儿一起发给李磊。
回忆完整个过程,苏生竟一时间想不到调查报告该从何开始写。
使用了六环权限,花费了半天时间,还花费了几十万宇宙币,他最后好像除了早已猜到的死亡外什么都没有得到。
……
认真工作时,时间总是流逝的很快。
受到贫困力量震撼的青年自庄园走出,和保安再见,而局长似乎又在沉睡中渡过了一天,留言并没有得到回复。
天色渐暗——
太阳花闭合,弯弯的缝隙像月亮。
月儿伴着夕阳,沉默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