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衬着虹桥,在天边画下了一段折线。
桥一般的彩虹只剩半道,折线就变得更加奇妙了。
路上泥泞,如果有草,还是踩在草上比较好。这里虽然不是荒草甸子泥沼地,但是踩在草上能防滑。
不知不觉中,裤管上已经沾了不少泥,尤其是这样海军的白色,显得更脏。
他不怎么想回答安德烈亚的一连串问题,便随应了一句:“哦,我忘了。”
安德烈亚稍许适应了他的“目中无人”,尽管在胖子那里已经习惯了被重视的感觉。“你就不能重视一下我们之间的对话吗?”
“重视,嗯,我重视每一场对话,当然,如果你想谋求更多我就没办法了,毕竟我不是你的长官,我也做不到像胖子那样。”
“你这人心眼真小。”
说他心眼小的,安德烈亚不是第一个,至于以前还有谁说过,他是真的忘了。
有些琐碎的东西是值得忘记的,而有些东西记着也无所谓,比方说某段痛苦的经历。因为苦难在熬过以后就会变得不值一提。
脚下的水与泥唤醒了他的一段记忆,只是那时的泥里还拌着血、肉和碎骨。
他的印象里,那是最冷的一个冬天,彻骨的寒风至今还刺痛着每一寸皮肤。
西陆会战,国联军力战不敌。为掩护主力东撤,殿后的部队在错骨岭及四周隘口处设防,企图拖延、迟滞敌人的攻势。那时,他刚升任上尉,带着新领的一个营参加了这场别无选择的阻击战。
山脚下,阳光似乎从来都没照进过他布防的林子里,积雪融不开便代替树叶挂在枝杈上。积雪下是冻得梆硬的泥土,而士兵依然乐此不疲地挖壕沟和布置路障,这是老兵们消遣新兵的手段。这次,他们可以消遣个够,因为营里的一大半都是新兵。
三小时前,主力已经从这里通过,只要再坚守半天,等到撤退命令就能离开了。
这是对新兵说的,老兵们知道没有那么简单,即使这边撑到撤退命令下达,也要面对被敌人的斥候死死咬住尾巴的窘境。没有空中支援,没有炮兵掩护,更没有兵力增援,且不论撤退时如何如何,单论能否抗住敌人一波一波的冲击就是首要问题,要不然也不会让一个主力团来殿后。
就算前一场战役打残了,那还是主力团。他原本是想让几个连长过来开个作战会议的,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这些连长比他更明白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以你的背景,上面怕不是哪里搞错了,拍个电报回去问问吧?”
说话的是他的营副,按理说前一个营长战死,副营长应该直接补缺,没理由将他空降过来,而且一上来就是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
副营长对过来报告的连一级军官做了安排后回过身对他说:“能走赶紧走,家里有权有势,还是别年纪轻轻就来填异乡的土。”
这个副营长只以为他是哪家的公子,上战场混个资历,将来好做升官的本钱。却没想到,让他所在的团做殿后部队的命令是他父亲下达的,而团长正是他的长兄。去掉这一层关系,他在营里的地位很是尴尬,至少除了副营长外几乎没人原意搭理这个挂名的营长。
其实,一开始副营长对他同样很抵触,总觉得突然来了一个少爷长官是来害人的,自从看了他在仓促间规划的阵地草图后就改观了,那可是堪称教科书版的环形工事,连斜切阵地都规划得十分到位。
“你们不也一样吗?”他不想辩驳什么,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不一样,你看到那个人没有?你身上花掉的钱够养活五六十个那样的人。”副营长摇了摇头,指向了离营部不远处还在挖掘战壕的人。
看那个掘土的动作,显然是长期务农的人。
“没关系,等一炮弹下来,我们不会有任何区别。”
见劝说无果,副营长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希望炮弹下来的时候,你还能那么冷静。”
“别说这些了,赶快架设好防空炮,飞机说来就来。”
他所说的是一门四联防空机炮,在目前制空权尽失的情况下,这便成了手头上最好的防空武器,尽管只有这么一门。
“总不能让士兵用冲锋枪来打飞机对吧?我们手里重武器的情况怎么样?”
副营长掰了一下手指,如数家珍地说:“不算那个防空机炮的话,我们手上有重机枪十挺,轻机枪十八挺,其中有三挺是通用机枪。50毫米战防炮七门,105的轻型榴弹炮还剩两门但是没有弹药。对了,还有刚才从撤离部队那里划拉来的一门75毫米战防炮炮很不错,已经架到前沿阵地去了。”
“嗯,”他看了看腕表,“应该早就扑上来才对,怎么到现在连它们的斥候都没看见?”
“天知道,反正没憋什么好屁,最好它们一波涌过来,看我用地雷炸死它们。”
错骨岭易守难攻,这得益于山道纵横崎岖,两道隘口更是险要,十分适合埋设地雷打伏击战,而且重型载具无法机动,就更不用说想施展大部队了。
“飞机!”一个眼力好的士兵大喊起来。
很快,一个编队的飞行器映入眼帘。
“是俯冲轰炸机!”
既然是俯冲轰炸机,以一个编队那可怜的载弹量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再者,这片林子的树木不算密,但阵地的伪装做得很到位,像俯冲轰炸机这种擅长于精确打击的武器,可不会在没有明确目标的情况下胡乱投弹。
“大概是去炸旁边二营的,那边可比这里显眼,等飞近了,让防空炮给它们个惊喜。”副营长说。
第二营在南面惹眼的山坡上,将二营安排在那里,目的不言而喻。
轰炸机盘旋了一阵,开始降低高度,他这边的防空炮组员跃跃欲试,随时准备开火。
20毫米四联机炮的弹药投射量相当可观,若只用来打飞机实在是屈才,最好的目标还是换上穿甲弹去扫射重步兵,效果可比37毫米口径的速射战防炮好用多了。
终于,防空炮组员没忍住还是开火了,四条炮管像蛇吐信一般喷着火焰。
“可惜就这么一门防空机炮。如果能拉开防空火力网,头顶上的飞机就不会那么自在了。”
副营长解释道:“防空武器都在撤退时丢光了,现在能有这么一门真的很不容易。”
远远看去,有一架飞机尾部开始冒烟并脱离了编队,最终坠毁在山的另一侧,许多士兵见状都在欢呼。
轰炸机开始几近垂直的俯冲,投弹后立刻拉升高度,逐渐飞远了,副营长敲了一个警卫员的钢盔说:“那么高兴干嘛,防炮啊!”
许多新兵如梦初醒般往战壕的防炮洞里钻。仔细一看,有人早就在里面占好位了。
这些人已经得出了经验:不论规模大小,空袭后必定有炮击,炮击完就是步兵。他们总能将其中的必然性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些在军队里、尤其是这样的战争年代摸爬滚打三年以上的老兵,只要枪炮声一响,总能知道往哪里躲。在缺乏有效指挥的情况下,他们甚至还有独立判断战场形势并做出相应行动的能力。有他们带着,新兵的存活率会提高不少。
理论上是这样,而实际上新兵们经常会被他们怂恿,在最不合时宜的情况下跳出掩体冲锋,这是军队中新兵阵亡率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
老兵也是从新兵走来的,但为什么会对后来的新兵有如此“刻骨的仇恨”实在令人费解。
“这话我不应该在这里说……”副营长的话语被炮声打断。
敌人惩罚性的炮击开始了,无数的炮弹向这片林子里倾泻。
“这是150的?”他问。
“不止,起码200以上……这一发才是150的,听声音估计也就几公里,步兵更近。”
“真够给面子的。”
副营长耸了耸肩:“如果是火箭弹,那会更大。”
“我不是想讨论口径的大小,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有没有可以用来还手的东西?”他在努力说话,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即使是近乎于吼叫,却依然难以分辨自己的声音。
炮弹在空中爆炸,在树杈间爆炸,在泥土里爆炸。爆炸声毫无间隙,能听到的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巨响。
炮击终于结束,除了个别在防炮洞内被震死的人以外几乎没什么伤亡。最为可惜的,还是那门四联防空机炮,被炸报销了。
“没有,连迫击炮都没。也许谁手上还有几发枪榴弹。”副营长不确定,只是阐述着自己的想法,“对付密集型冲锋的话,火箭筒倒是可以装填新配的榴散弹。”
“也好,连修炮兵阵地的工夫都省了”这是一种80毫米火箭筒所使用的新型火箭弹,当火箭弹在发射并飞行一段距离后延时引信会自行引爆并将弹头内藏有的八百来颗钢珠抛射出去,杀伤前方锥型范围内的软目标。
远方一声爆炸,是林子边界的方向,还伴着一发升空的信号弹。
有“东西”碰到了跘线。
副营长搓搓手,又重新端起望远镜说:“它们要来了,等着看好戏吧。”
想过错骨岭,这片林子是路线之一。林子两边都是峭壁,只要其他的路线不被突破,那么就不用担心敌人会绕路,也就不存在侧翼防御了。
他知道副营长指的是什么,就是在林子的边界处直到他这个营的防线最前沿,这段空间内埋设了密密麻麻的地雷,从反步兵雷到反坦克地雷,从跳雷到焦油地雷。通常情况下,只需要埋设几个雷区,从而限制敌方的行进路线就行了,但实践证明,这一战术对铁血并不起任何效果。所以,在副营长看来,最合适的还是在目光所及处铺满地雷,可以的话绝不留下任何空隙,并且叠上两层。如若不然,就在地下埋上一颗超级炸弹,只需要按下按钮就能让范围内所有东西都随着尘埃烟消云散。
人总是在设想中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仿佛在脑中经历了一次六天创造世界的神迹。事实上,有太多东西会阻碍设想的实施,就比如,没有足够的地雷来进行两层地毯式覆盖。
林子里视线外的区域再一次响起了爆炸声,确切地说是敌人在淌地雷的声音。
他与铁血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它们的战术就是“没有战术”,所以也就不存在技术排雷这一行为。在行进路线上出现地雷区时,铁血士兵便会并排拉网式地向行进,倒下或飞掉一个立马就会有后面的补上,如此开辟出一条安全通道以方便后续部队通行。
有人说过,最理想的士兵莫过于西洋棋上的“兵”。若棋子只是抽象的概念,那么铁血士兵就是这一概念具象化的表现。无论如何这些东西都不能计入生物的范畴。要知道,贪生怕死、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从严格意义上讲,铁血士兵的确不能称为生物,只能算作半血肉半机械的混合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战壕里的人都明白地雷在起作用。明明是己方的武器在杀伤敌人,许多人却不由得开始心惊肉跳起来。
一口一口的白气随着他的呼吸,不住向外喷吐。他在紧张,在肃杀的气氛里,整个阵地都在紧张。
枪声在前沿响起,有人喊道:“大头上来了!”
“大头”是对铁血中作为前锋士兵的称呼,这种士兵几乎没有什么特殊装备,仅配有两把冲锋枪。大头后面是“铁头子”,这么称呼的原因是它们手中的步枪就像长矛的尖头一样致命。还有就是头上圆溜溜的头盔,因为这个,许多人更喜欢称它们为“光头”。
“大头”配“光头”是进攻时最标准的配置,偶尔也会掺杂一些其他兵种,就比如皮实到令人发指的重步兵。
轻重机枪瞬间张开火力网对进入视界的步兵进行压制射击。压制是没用的,加上地雷也只是单纯的杀伤。
第一轮的进攻姑且算是结束,还没来得及处理战壕里的尸体,炮击又开始了。但是,这次有些不同——炮火正在逐渐前移,这是徐进弹幕,紧跟而来的是重步兵。
重步兵一手持着能遮挡大半个身体的盾牌,其全身还覆盖着厚重盔甲。武器只有一根造型奇特的金属制长棍,这种看似白刃战用的武器实则的确是用来肉搏的,只是,在开战初期它的功能以及重步兵的威胁性被严重低估了。首先是看似笨重的体型,连吨位稍小的中型坦克都能徒手拦下,行进速度却几乎与普通士兵无二。接着是低于12.7毫米口径的弹药几乎无法造成实质伤害的防御力。论起最可怕的还是它们手中的长棍,在未开启状态下是一根长棍,开启时便是一把热能刀。可以轻松割开重型坦克的侧装甲,就更不用说顶部装甲。只要它们大批量出现,阵地基本是要易主了。
用战防炮的穿甲弹对付步兵,这是过去很少有人去做的,现在却是标准做法。
眼看重步兵集群已经接近阵地前沿两三百米处了,而这边正被炮火压得抬不起头。
“人力坦克又来了。”他看着望远镜里的景象。
“人力坦克!这个比喻好。”
炮火开始向前移动,慢慢离开了前沿,士兵们在各自长官的督促下重新回到自己位子上。炮火不算密集,许多来不及掩藏的重机枪大部分还是完好的。此时,敌人的重步兵已经逼近到两百米以内了,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距离,因为在它们行进两百米的时间内,根本无法将它们尽数消灭。
士兵急忙从掩体内拉出战防炮,摆放到位后就玩命地开火;重机枪也是换上穿甲弹,从短点到长点,然后干脆选择了扫射。
这里的人都知道,一旦让重步兵进入了战壕,唯一能做的就是后撤。否则等进入白刃战,这边赢的概率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