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随着人流。
人流顺着山路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山顶,络绎不绝。
或是,我被跟随着人流。
绿茵红英,翠枝碧波,高木飞流,峭岭陡梯。
双目刺痛着,大开的眼帘让每一缕阳光直射到晶状体上。
阳光愈发毒辣,日渐正空,连草木的青意也在强烈的照射下更加耀眼。
景物每一缕反射的光线传递到视网膜上。
丘陵绵延,绿水半拥,游船点点,波光粼粼。
黑发中的色素竭力吸收着每一份热量。如同网状的街巷吸纳着每一个游客。
公交车在离停车场尚有一段距离时便停下了,剩下的路只能依靠步行,入口就在眼前,而人流汇聚的起点也是那里。
视线找不到焦点。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
耳廓前面的回旋凹陷聚焦并反射着声波。
呼号,交谈,叫喊,嬉笑。
我继续行走。
金鸡公园的人一贯是很多的,那人头攒动的盛况不时出现在当地新闻媒体的报道中,琳琅满目的小吃美食自是吸引着男男女女的味蕾,而节假日的欢庆与各种商业活动的频繁开展更让这个远离市区的山水之地多了城市的繁华气息。
“还是那么挤。”王海沧的手和秦敏慧挽在一起,大声说道,也没有回头。我和秦毅博走在他俩后面,如同公交车上的前后次序一样。
“嗯。”秦毅博答应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话语,但脸上的神情却早已没了之前的紧张,似乎这里热闹的气氛让他轻松了不少。
王海沧也没有多在意,他和秦敏慧不时交头接耳,或是指着两侧的一些人和物,发出低低的笑声。
邻水的长街上,店铺一字排开,两三层高的小楼略显老旧杂乱,尽管在规划布局上远逊于其他风景名胜区的仿古商业街,却仍难掩繁华之景。
有的改变了,有的没有变。记忆定格,现实流动。
长街贯穿了整个公园。人们挤满了长街。
我曾同父母来过这里,就和同他们曾去过城市的其他很多地方一样,去过一次,仅仅一次。
“那是……”随着人流慢慢向山脚移动,秦敏慧把帽檐抬了抬,咖啡色的太阳镜遮住了她小半个脸,明晃晃的日光反射在光滑的镜面上。
“还是莱特。”王海沧用手支在前额挡住阳光,身高优势令他的视线一览无余,“貌似又推新产品出来了。”
借着人群开合的缝隙,我看见了前方的熙熙攘攘。
街道的转弯处是一个圆形广场,面积不大,三面环水。地面铺设着环形的阶梯状青黑色瓷砖,由外向内逐级降低。中央顶点处是一栋圆柱形建筑:简单的不锈钢横梁与立柱,大片的全钢化玻璃外立面,泛着金属光泽的顶部百叶窗。
建筑约有五六米高,却只有一层,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其宽敞通透的内部空间,三五张米色的展示桌和低矮的柜台平整地摆放,吊灯从天花板的钢架上上一直垂下来,浅色的地板面游走着细纹,只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里面。
在我遥远的记忆中,这里本该是一幢庭院的,小桥流水,粉墙黛瓦。
一些旅客在广场边上休憩,更多的游客则是聚集到了玻璃建筑附近,纷纷朝里张望。稍远些的游客则是抬头注视着建筑顶部的显示屏,上面正播放着现场的宣传视频:几个涂抹着防晒霜的石英片被依次平放,自然光通过屋顶的几个棱镜投射到石英片表面,而置于石英片另一侧的紫外照度计记录着UVA和UVB强度。
巨大的显示屏上跳动着一个个数字,代表着不同的紫外线过滤百分比,最后镜头定格在最后一个最大的数值上,并逐渐浮现出莱特公司的logo。接着屏幕逐渐暗淡下去,当再次亮起时,取而代之的是炽热日光下的金鸡公园中因选择了莱特牌防晒霜而惬意自在的游客宣传短片,虽说只是产品推广,但短片中的金鸡公园却是得到了三百六十度的细致拍摄,镜头从人来人往的入口拉到碧波荡漾的湖面,再绕着山间郁郁葱葱的草木旋转上升,最后在风高云淡的天空向下俯视,其间穿插着一些虫鸟人物的特写。与其说是商业广告,不如说这个短片更像是当地的旅游宣传片。
“莱特还是那么壕,每个店的广告都要专门定制,而且我记得这里的上个广告好像才用了一个月吧。”秦敏慧驻足整个短片,趁短片又开始接着重播,她把开头一些遗漏掉的内容也补上了,“不过我总感觉效果一般,叫好是肯定的,叫座就不一定了。”
“还是去看看吧。”王海沧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广场边上,找了一个人少些的角落停下脚步,“排队的人还是那么多。”
“排队?”秦毅博疑惑道。
栏杆做串起天蓝色的隔离带,把人群规整地划分成弯曲折叠的长龙。
“难道你们市没这种活动?”王海沧惊奇道。
“不不不,我只是一下没反应过来。”秦毅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种活动我平日里都不怎么关注的,因为觉得这种东西没什么用……”他端详着自己堂姐的脸,语速越来越慢,又看了看王海沧和我,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来了精神,“堂姐,我才注意到你的皮肤要比我们班上的女生好很多,是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而且王哥和达哥好像也没长痘,我为了不长痘可是连辛辣油腻的食物都尽量少吃了。”
“你不会在其他女生面前也谈论这些吧。”秦敏慧的神色有些微妙,既有些娇嗔,又有些认真。
“你是我姐嘛。”秦毅博爽朗道,此刻的他全然不似之前在公交车上唯唯诺诺的模样,“别看我没有王哥那么帅,但我和班上几个女生也是玩得很好的。你有什么秘方教教我,我也能跟她们说说。”
“看不出来啊,”王海沧锤了秦毅博胸口一拳,“你姐有什么秘方我不知道,但我肯定没什么秘方,自然而然就好了。至于达,据我所知也没有,不过他的饮食作息比我还规律简单就是了,是吧。”他又向我胸口锤过来。
我点点头,略一侧身,用侧身挡住了他这一拳。
“海沧你又胡说,明明你用的产品比我的还时新。”秦敏慧又打断道,接着话锋一转“我自己也没有特意保养啦,也就用一些莱特的护肤品,市面上都找得到的。”
“你才胡说,我只不过是试用而已,没有副作用就不错了。”王海沧一副大呼冤枉的架势,他又转过头对着秦毅博,“为了避免误会,我跟你解释一下,我只是莱特的体验员而已,他们研发什么新产品出来,我就先去当当他们的小白鼠。当然我这只是兼职,比不上那些职业的。但实话实说,这份差事还是挺不错的,至少回报挺高的,工作也轻松。”
“回报挺高的?”秦毅博的眼神亮了起来。
“什么汇报挺高的。”秦敏慧没好气地说道,“你先老老实实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明明只比我大两岁……”秦毅博小声嘀咕着,秦敏慧瞪了少年一眼,他就安静了下来。
“而且这份工作又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人家公司也要选人的。”秦敏慧继续谆谆教导着。
“不就是你自己没被选上么,说那么委……”王海沧话音未落,他挽在女友怀里的胳臂就被拧了一下,“欸你干啥,你不就是皮肤黑了点么,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况且人家公司又不是因为你皮肤黑拒绝你的。”王海沧抽了抽那只胳臂,秦敏慧却死抱着不放,她又狠狠地拧了一下,直到看见自己男友快要绷不住嬉笑的表情才松手。
“况且试用新产品也不是没风险的,搞不好就把皮肤弄皱弄肿了,我都说过很多次了,他也不听。”秦敏慧硬拉着男友转到广场外的方向,“开始了,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走吧,接下来不过就是例行其事,免费分发新产品而已。”
随着玻璃建筑的大门缓缓打开,人群躁动起来,几个年轻小伙推着一列货柜走出来,上面堆着满满的盒子。维持秩序的保安手拉手站成牢牢的人墙,抵御着人群或许存在的冲击。
“咦?你居然不去领。”王海沧故作惊讶,他被女友拉着,逆着人流,一点点往外蹭挤。成百上千的人顺着隔离带拼命朝广场中心涌动,环状的人流逐渐转动起来。
“我什么时候去领过。”秦敏慧没好气的说。一开始是她拉着王海沧走在前面,但没走两步,王海沧却挤到了前面,护着她往前走。
“也对,每次都是我听了同事的推荐买给你的。”王海沧装作自言自语。
“你说的好像我没给你钱一样。”话虽如此,但秦敏慧的语气和眼神已是柔和了不少。
两人继续斗着嘴,在嘈杂的人群中,他们的声音如同高山流水,清澈灵动。
“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直挺奇怪的,莱特哪儿那么多钱。虽然我认识的人里用莱特的人也不少,但她们基本用的都是这种赠送的产品。真花钱自己去买的人还真没几个。”秦敏慧一只手被王海沧紧紧攥着,另一只手则扶住自己的遮阳帽,防止被逆行的人群撞落,“它一个月的营业额可能还不够它的房租吧。这拍摄广告,还有这赠送活动,它不时又搞个慈善活动,那么多年居然一直没倒闭。”
“你又把莱特当成只卖化妆品的公司了,它好歹是个大集团,我还去体验过它其他部门的一些生物器材,那些东西貌似在医疗领域用处挺大的,价格也要昂贵不少,只是因为没有拿到大庭广众下宣传推广所以一般人不太了解罢了。”王海沧走到人群梢稀疏一点的地方,稍微停顿了一会儿脚步,回头看看我和秦毅博是否跟了上来。“再说了,我们身边人还没有买生元健这种老年保健品的呢,这家公司的产品还不是每年过年摆在超市最显眼的地方。人口基数那么大,总有合适的客户群体。”
继续前行。
我走在最后,前面的三人好像激流中的中流砥柱,破开不断涌过来的人群。我可以看见他们的皮肤发着亮光,汗珠从颈间不断滑落,一点点浸湿领口,不断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亦是如此。
长风吹过,树影摇曳,碧波荡漾,一股凉意顿时缓解了众人的燥热。
细长的灯管图案倒映在绿水中,强烈的日光下,灯管发出恬淡的蓝光。
那正是莱特公司的logo,一盏紫外杀菌灯。
自木也正是在这家公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