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木门被人推开,趴着的那人便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转头望了过来。
“唔,是谁……让娜啊。”
卡尔拉揉着眼睛,一边询问,一边想站起来,但她刚才用这个姿势趴得太久,一时脚麻,身子摇晃着又坐了回去。
缓缓开启的木门后方,小女孩左手还放在木门上,怀里抱着那柄缀有红宝石的漆黑细剑,与她目光对上时,食指往嘴唇上一碰,是不要惊醒老板娘的意思,见卡尔拉点了点头,这才一下闪了进来,又转身轻手轻脚将门带上。
“店长大姐怎么样了?”
“还是这样……一直在睡,叫她也不醒。而且……可能是不是我的错觉,老板娘额头上那颗种子的颜色好像又变深了……”短发少女小声说着,担忧地叹了口气。
让娜同样压低了声音:“我听大姐姐说,这个叫邪神之种的东西是靠吸收生命力来成长,它的颜色每变深一点,被寄生者离死亡也就更近一步……”
“那——”
“嘘。”
“那……那该怎么办,老板娘身体本来就不好,再这样下去的话……”
“大姐姐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在种子发芽前先离开这里了。”来到床前的小女孩摇了摇头:“所以我上来叫你准备一下。”
“准备?”卡尔拉一怔:“我没什么可准备的呀。珍妮丝也是,她平时都把贵重物品都收拾在一个小盒子里,只要带上那个盒子离开就好了。”
“不是这个准备。”
望着珍妮丝额前的惨绿图案,让娜心情沉甸甸的,她并不是没有经历过生命危险,光自己就死过一次,更别提之前对上那位绰号“霜骨”的死灵法师,是真正在刀尖上跳舞,生死悬于一线之间的恐怖,与之相比,至少在这一刻,真正的危机尚未出现。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与克里斯汀都能赶在敌人露出獠牙之前逃出这座边境的要塞,可与此同时,却也注定将有数以百计、千计的人们——非亲非故的陌生人——会在不久之后凄惨死去。虽然自己不是什么无私的大好人,但如果有能力解决这件事情,救他们一命,让娜觉得自己应该也不会介意帮忙,可事实上,她也好,克里斯汀也好,对此皆无能为力……那就没办法了。
世上有可为之事,自然也有不可为之事,切勿强求,这是她一向秉持的行事风格。
但眼前这两人的性命,却说不定还可以争取救上一救。
“根据大姐姐的说法,这座城市几乎有一半的居民都被邪神之种寄生了。”在床边坐下,让娜将细剑抱在怀中,抬头望向卡尔拉:“这么大的事情,就算男爵是废物,他手底下那么多高手,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异状。既然如此,这件事就算不是男爵本人策划,十有八九也与他脱不了关系。大姐姐并未刻意隐藏行踪,他们应该也早就知道一位神之锁的圣骑士来到了这座城市。”
“邪神之种瞒得了其他人,却不一定能瞒过天圣教的神术,明明是这样,但我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天,却没有受到什么阻碍,甚至连大姐姐今天早上去教堂的时候,那神官也乖乖放行,而没有试图找其他理由拖延阻挠。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
卡尔拉歪头想了想,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因为骑士大人很强,他们怕打不过,所以不敢阻拦对不对!”
“……”
在她“我是不是很聪明快来夸奖我”的目光注视下,让娜默默移开了视线,假装刚才的一问一答不存在似的,继续说道:“虽说没有证据,我觉得大姐姐也是他们的目标。或许先前不知道,但在明知邪神之种即将爆发,大姐姐又有办法联系圣域的情况下,仍然没有任何行动,只能说明他们对此有恃无恐,打算在圣域援军前来之前,像包饺子一样,把我们大家全给包圆了……”
“让娜。”卡尔拉举手打断道:“那个‘薄胶纸’是什么啊?”
“……这不是重点!”
“哦。”
明明自己正在说着很严肃的话题,对方却完全不捧场,这种对牛弹琴的感觉让小女孩颇有些扶额叹息的冲动。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卡尔拉一眼,“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幕后的主使者就绝不可能让这位圣骑士带着其他人离开。通风报信的人一走,恐怕马上就会有人过来拖住大姐姐的脚步,而你要做的,就是趁大姐姐吸引住他们注意力的这段时间,带着店长大姐尽快离开这座城市……也不用走太远,今天晚上,圣域那边的强者应该就能赶到这儿,三两下解决掉那什么邪神了。”
“知道了。”
过了片刻,卡尔拉点点头,像是听明白了的样子,然后却伸手捏了捏让娜的脸颊。小女孩还没来得及发作,只见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抱歉,只是觉得你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话,特别可爱,所以就忍不住捏了一下……手感真好,软软的,我还能再捏一下吗?”
“你如果是男人的话,我已经把你的这只手给剁下来了。”让娜磨了磨牙齿,见短发少女真的还要再伸手过来,急忙低头一钻,从她抬起的胳膊下方钻了过去,细剑挡在身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紧张兮兮地盯着卡尔拉看。
后者笑了起来:“真遗憾……好吧,也就是说我待会带着老板娘出城去,再找个地方躲到那什么邪神被打死就好了对吧?”
“就是这样。”让娜点点头。
“那你和骑士大人呢?”
“等你差不多出城了,大姐姐再带着我和其他人突围离开。”见卡尔拉欲言又止,让娜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安慰道:“放心吧,大姐姐这么厉害,她要走的话这座城里没几个人能够拦住,而且……”
而且还有自己这个斩龙剑的传承者呢。连“霜骨”维卡都差点被自己干掉了,何况是那个什么猛虎门德尔——听听这绰号,俗得不行,一看就是那种放电视剧里活不过三集的龙套角色,专门用来给主角或反派刷时髦用的。虽说现在肯定不是那家伙的对手,但只要再变身成当时那个银发黑甲的女剑士,这种杂鱼还不是来几个解决几个,轻轻松松啊。
让娜有些得意地想着,但转念一想,自己还不知道要怎么变身呢,于是又忍不住苦恼起来。
自从体会过当时那种仿佛一切皆在掌控之中的强大力量,让娜对现在这个弱小的自己可说是越来越不满了。尽管克里斯汀几次提醒,变成那个模样对女孩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踏踏实实将基础打好才是正途,但她却无法接受自己要花费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时间,才能变得像那个黑甲少女一样厉害——甚至有可能穷极一生也无法达到那个高度。
如同有美食佳肴放在面前,明明一伸手就能拿到,却只能啃又冷又硬的馒头一样。就算那些食物是吃了会对身体有害的垃圾食品,又有多少人能抵抗住这种诱惑?
何况她本就是因为不甘平凡,走上另一种更加辉煌、更加不平凡的人生路途,当初才会主动找上克里斯汀的不是吗?
“让娜?”
诸如此类的想法浮现心头,让小女孩一时有些焦躁,正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但甫一抬头,整个人却忽然愣在了那里。
下一刻,她猛地伸手,将旁边的卡尔拉拽到了身后,手中细剑一抬,摆出了克里斯汀教过的其中一个起手式,剑尖晃动着,指着窗户的方向。
风停了,风铃却还在叮当作响。卡尔拉嘴里问着“怎么啦怎么啦”,一边站定脚步一边也跟着看向窗户,随即猛地变了脸色:
“怪物啊!”
“咯咯咯咯。”
窗户之外,第三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个二十来岁年纪的男性,犹如蝙蝠般地倒挂在了窗外,只露出那惨白的脸庞与半个身体,黑色风衣,一双鲜红如血的眸子,嘴唇下方隐约露出两只锐利的尖牙。
似乎对卡尔拉的惊恐感到十分满意,他维持着这个古怪的姿势,咯咯怪笑了起来:“下贱的人类,竟敢对我这个高贵的血裔,‘掠夺者’奥多出言不逊,咯咯咯,本来还想再让你们两个再多活几个小时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卑贱之物,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