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拿我的拐杖来,我还没老!还能继续文青!)
“哒哒、哒哒哒、哒……”
老旧键盘的敲击声,在深夜如约响起。
写手少年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抬头望了一眼时钟。
凌晨两点。
明天上午似乎有课。
“咳……咳。”
城市的白天,永远充斥着无止境的喧嚣,肤浅,大人社会的险恶。
但再怎么难受的地方,也会有歇息的片刻。
少年试图在脑海里将二者联系起来,理所当然地无法实现。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文字编织者,若妄图比肩纵观人类历史也是属于顶尖行列的人物,无疑自大地有些可笑了。
阅读,观察事物,思考。
他每天总干些枯燥又无成效的事。
黯淡的路灯下,摇摇晃晃地走过几个醉汉。
载货连夜赶路的司机开到风驰电掣的速度,连那些给摩托装直排或者干脆锯短排气管的炸街青年们,也只有在后面吃灰的份。
这样一副图景,又能带给自己什么呢?
少年摇了摇冰冷眩晕的脑袋,把视线重新缩回一成不变的闪烁光标。
得写些什么。
“哒,哒哒哒……”
不,这么写不行。
再三确认问题不是出在遣词造句方面,少年食指微抖地摁住退格键,删除了半个小时的努力成果。
得写些什么。
他试图放空大脑,寻得一丝苦苦哀求的灵感。
“哒,哒。”
[缺氧]?
删除。
“哒,哒。”
[风]?
删除。
“哒,哒。”
……
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离开键盘。
出租屋的规模就像那廉价的租金一样窘迫,小到他哪怕闭上双眼、撑着墙在黑暗中漫走,也不用担心在唯一一条道路上跌倒或者迷失。
“嘀——”
电热水壶接通,少年背靠脆弱的厕所隔间,视线没有焦距地等待蒸汽飘起。
身为编织者,离群索居似乎是这个群体里常态中的常态。
更激烈的还有夜游,露宿街头,抑郁症,精神分裂,花式自杀。
讲究人权的新世纪里,有人曾试图为他们发声——编织者不应该与常人区分开,请还给他们正常的社会待遇。
但编织者正是在这样的境遇下才能壮大的。
倘若没了编织者,艺术,文学,创作,哲学,一切便无从谈起。
他们是人类的未来所在……
但他们又不是人类的未来。
于是就像从前数千年的文明历史一样,大家轮回似地重新踩入怪圈,将编织者视为领袖、智者、职业人、小丑、社会边缘废料、疯子。
有人开玩笑地说,世界上永远不会缺少编织者。
少年气不过,撰写了几千字的长评,试图抨击他,却在结尾处放弃了。
因为他说的没错。
普通编织者的聚会,是流浪猫狗的欢叫;伟大编织者的聚会,是举世瞩目的盛宴。
但那种喜悦,火焰般熊熊燃烧的温暖喜悦,是不会变的。
它们流淌在编织者的心中,流淌在无数的作品里,向每一位观者传递光和热。
有人因此落泪;有人因此开怀;有人因此鼓舞。
世界上不会缺少编织者。
它们吃进无关紧要的糟粕、吐出尽心竭力的光热;它们既是世界清理者,也是人类自发的变种。
巴掌大的镜子里,映出少年熠熠生辉的眸子。
它们……
也许身体状况已经落得像无数次新闻里说的猝死的编织者那样,也许节衣缩食到极点,也快无法依仗微薄的收入继续生存。
但,还是想要创造出好的作品;还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
少年撕开一袋速溶咖啡,往瓷杯里倒了半袋,又用夹子小心翼翼地加紧。
沸腾的热水冲入那些廉价的粉末,很快飘散出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
他捧着温暖手心的咖啡,重新坐回电脑前。
比天上星光稍稍明亮一丝的屏幕,仿佛拥有某种魔力;在提神饮品的配合下,成功勾出翻来覆去无数次的破碎记忆。
喜怒哀乐,咀嚼成丝;生老病死,编织成网。
少年不自觉地弓着腰,双肩耸起,全神贯注地继续敲打。
才能,阅历,灵感,每一位编织者都在这三样事物上有着不同程度的困扰;而困扰一旦抵达一个界限,便成了专家们所描述的[滞塞症]。
普通的编织者无法避免。
他们的才能只比常人稍好,孤僻的性格甚至使得他们很多方面的阅历还不如常人。
而所谓天赐的灵感,又能持续多久呢?
“不知道啊……”
为了让那道注定到来的熄灭之际更晚些,甚至有一些编织者选择拒绝同任何人交流,拒绝在任何非创作情况下的书写涂画;每天只进食少量的水和干粮,用饥饿、用疼痛、用与世隔绝的闭塞,来榨出最后一丝火光。
可他们又多争取了几个字节呢?
这些常人看来分外可笑的垂死挣扎,确实是,垂死挣扎。
少年呼吸着窗外清冷的夜风,将口腔里的苦涩感卷入肺部;那倏倏的气流声,像是从空空颅腔里发出的回响。
飞蛾扑火,有什么错?
把自身的一切所知完全燃尽后,按照常理便无法再写;但继续勉强撑塞、扩充自己,又能逼迫出新一轮的燃烧。
除了当事人,没人会因为那样肮脏的东西感动吧。
死去的过程太丑陋了。
“哒哒、哒哒哒、哒……”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无意识地张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