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师,这是个只适合由意志坚定者来担任的职业,因为他们拥有完整而坚固的世界观,不容易受到与人类社会大相径庭的妖怪世界带来的冲击。
但,若是一个人的内心除了一个连光明都能够吞噬的空洞,便再也没有其他感情,甚至连自身存在的意义都丢失了的话,他将会是较之前者而言更好的人选。但,他凭什么要当驱魔师呢?
人类是一个自大的整体,当处于一个自大的社会中时,一个普通的人不可避免地会受到这个社会的影响,而毫无理由地变得高傲,进而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荒谬之事,并且乐在其中。只有在见识到了世界的真实后,才会体会到弱小的恐惧。
由此,毫无力量或小有所成的普通人也常常会选择进入驱魔师的圈子。但在受到妖怪的世界的冲击后,却又会如同从岸上跌进水中的爬虫一般失去方向,在无尽的冰冷中茫然挣扎,直到最后,失去自我,成为水底的淤泥。
籍于此,真正的驱魔师们便又多了一个任务:清除被妖怪同化的驱魔师。
“紫。”
“嗯?”
“我想,我们可能遇到一个有趣的故事了。”
云微笑着对紫说道。
“难道又有事要干了吗?啊,好麻烦!”
紫不由抱怨起来。
在人间的这几年里,他们曾与形形色色的人类或妖怪接触。刚开始还是挺有意思的,但时间一长便有点腻味了。拥有高等智慧的妖怪基本没遇到过,每次见到的妖怪基本都像野兽一样,除了本能就只剩愚蠢。而人类,接触一个人就相当于是了解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自大。
说实话,紫真的不知道这些人类对于其他种族的优越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虽说遇到强大的妖怪时还是会惧怕无比,但对他们而言好像只是遇到某个地方里的狗群首领一样,虽然打不过,甚至会丢掉性命,但却从不重视,请驱魔师似乎也是抱着“这条狗太麻烦了,杀了吧”的想法和态度,不耐烦才为之的。
“你难道真的做过什么事吗?”
“嘿嘿,我是为你着想嘛。”
“你呀……”
云摇了摇头。
“不过,能够在毫无止境的岁月里遇到一个这样的故事,或许也是我们的幸运呢。”
———
逃,快逃!不要停留!
默,缄默!不许悲号!
只要能够逃出我的视线!只要能够瞒过我的双耳!
快逃啊!求你了,快点逃吧!!
你的脚步为什么放缓了!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生命吗!
快!快藏起来!这里的地形难道不是最好的藏匿场所吗!
你在喘息!不,不能这么快就感到疲惫啊!我还在你的身后啊再加把劲!前面就是海了!只需要潜到水下,只需要深深地潜到水下!
不,不不不!你被绊倒了!快点爬起来!你还有机会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停下?活着,真的已经不再重要了吗?
……
我能看到啊,你眼中的恐惧,对于我的恐惧……
我闭上眼睛。你明亮的双眸让我感到自卑。
为什么不跑?明明我已经闭上了双眼,这难道不是你最后的机会吗?
我攥紧了屠刀。
不,不能挥下!它的生命如此美丽而高贵!没有人能替它决定生命的断续!
对不起……
我走到了你的面前。
不,不能挥下!对你而言的举手之劳,对它而言却是生命的延续!
对不起……
我挥下了屠刀。
没有惨叫。
对不起……
对不起……
———
“怀慈法师,实在是太感谢您了!这群狐妖已经困扰了我们很久了,几乎每天都会有牲畜被偷走,您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这本便是我的职责,不用多谢。”怀慈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村长的房子。他很快便离开了这个村子,没有收取任何酬劳。
“哎呀,真不愧是声名远扬的怀慈法师,一出手便彻底解决了这件事,还不收取酬劳,真是可靠啊。”
“那是当然啦!怀慈法师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他的威名一直被人们在私底下流传呢。”
眺望着怀慈法师已经远去的背影,村长和他的朋友赞叹道。
多么的,讽刺啊。
感恩的话语如锐利的冰针刺入心中。
骄阳下的身躯冷颤不已。
但还不行。
还不能捂住耳朵,
还不能倒下,
他们还能看到。
求你们了,快点回去吧!
信任的目光如芒在背。
不要、不要再注视我了!
法师面带和煦的微笑,不急不缓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痛苦的泪水,悄然滑落。
———
“终于解决了啊。”
“啊,是啊,差点让它跑了呢!”
“一直都在偷东西吃,真是的,难道山里没有东西吃吗。”
“嗯?哪来的狐狸崽子,滚啊!”
“不对,这可能是这只母狐狸的孩子。”
“哈,为了自己的家庭吗?真是伟大啊!但我们也有家庭啊!”
“去死吧!”
他本是个富商家的傻孩子,贫困与饥饿从来不是他所考虑的事情。
五岁时看到的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他幼小的心灵,他一直困惑于母狐狸为什么要冒着被杀死的危险偷这个穷村落的食物吃。
随着年岁的成长,他逐渐理解了那只母狐狸。但随之而来的是新的疑惑——
为什么人们要杀死她,而不是养着它以防止别的小偷来偷东西?难道生命不是可贵的吗?
长大后,他便开始随父亲一起行商,而阅历的增长让他慢慢得到了答案。
人类与野兽,或者说,妖怪是互不信任的。他们甚至连沟通都不屑于进行。
这种情况造成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咦?这里原本不是有一座村子的吗?”
“原来的村子被一个强大的妖怪毁灭了,我们正在重建。”
“啊,是这样啊,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希望它别再来了。”
行至一个曾经的落脚处时,父亲与壮汉的对话让他一瞬间便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一幕。
虽然至始至终都不明确那个妖怪是谁,但他的心里却隐约有了答案。
仇恨就像尖刀刺在身上的伤痕,是永远都消不掉的。
他忽然明白了。
一个人刺了另一个人一刀,后者心中不忿,于是也刺了回去,前者吃痛,又刺了一刀,如此往复,这便是仇恨的传递。若要终止这份痛苦,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第三者来调停。
但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有这样一个调停者。
既然没有人愿意出来调停,那我必须自己做。
他毅然决定放弃衣食无忧的生活,成为一名法师。
他的天赋令他的师父惊叹,仅用几年的时间他便成长为一名足以独当一面的法师了。
但他却从未接受过任何除妖的任务。
当师父告诉他,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教给他了的时候,他知道,时候到了。
但这几年的修习生活也让他对这个世界了解了更多,没人能成为调停者也是有原因的——这条路,走不通。
但他必须走。
若要让自己不后退,就只能不给自己留下哪怕一条退路。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但一直以来内心留存的那份善意却又让他备受煎熬。
于是他决定将自己逼上这条没有退路、无法回头的路。
害怕?痛苦?挣扎?绝望?没用。你只能向前走。就算前路尸骨嶙峋,但后方已是绝壁。
“悟……不,怀慈,你确定吗。”
“对不起,但,是的,我从未如此确定过。”
“……你会后悔的。”
“后悔?肯定会的,但我不会给自己退路的。”
“你是个可怕的家伙,更是个可怜的家伙。”滑瓢捋着胡子说道。他几乎能够看到他的未来——没有哪怕一丝希望。
这是个愚昧的时代,人与妖的关系注定无法调和,他终将只能在那条路上怀抱着挣扎与痛苦踉跄前行。
“祝我好运就够了,滑瓢。”他毫不在意滑瓢的评价。
这对他没有一丝帮助。
这是一条没有人走通过的路,前方只有迷雾,一切都捉摸不定。
而他,会是第一个将这条路走通的人吗?亦或者是如同其他妄图挑战自然的人一样陷入无底的泥潭无法自拔呢?
谁知道呢。
“再见了,滑瓢。”他挥挥手,向林中走去。他决定按着以前行商的路径前进。
“……再见。愚蠢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