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位银耀魔女的死,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能想起她的人已经不多,她课桌上摆着的白花如今也干枯了。
讲台下正数第一排的空位,今天也被熟视无睹着。
日本的学校,放学并不晚。到现在,黄昏时分,教室里只剩下了两个女孩子。她们看起来在各忙各的,但是时不时就会对上视线。
“千代酱~没有人了哦?”
“嗯,田理子酱~”
终于,再三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两个女孩子站起来,走到了一起。
“已经好几天没有这样过了,我好难过……千代酱,抱抱我……”
“最近确实有点事嘛~风纪委员的事情太多了啦。听说E班的那个雷电女王,又在校外打昏了好几个对她图谋不轨的小混混……最惨的那个甚至都被打断了……那什么。”
“真的!?哇,那个雷电女王真的是……怪不得她家里被抄了,那么霸道的女孩子谁会喜欢嘛!”
毫无逻辑地,田理子把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算是少女特有的思考模式吧。
“说起来,我们班本来也有个和她齐名的人……”
“那家伙吗……银耀魔女?菲儿·卡斯兰娜?听说她死的很惨……是车祸,大卡车直接从腰部碾过去,把她轧成了两节!”
“别说了!千代酱!好恶心!讨厌!”田理子叫了起来,捶打着千代的胸口。
“真的嘛。我听说,她的妹妹,就是那个一年级的琪亚娜·卡斯兰娜也在现场。”
“啊?那她……”
“三天没来上课。来了之后,也没人见她笑过。她也来过这里几次,不过你当时不在。说起来,她和她姐姐长得真像……”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声音传入两人的耳朵——“吱呀”,千代和田理子的身躯猛然僵死,慢慢地转过头来。
“……!?!?”
银发蓝瞳,穿着黑色的千羽学院二年级制服的少女,从门外慢慢地走了进来,走到曾经属于她的桌子旁边。她先是半带微笑地看了看那盆白色小花;随即,抬起头看向了两人。
千代两眼一翻直接倒在了地上。田理子的腿抖个不停,张口结舌想要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嘛。再见……或者说,永别?”
落有些怀念地拍了拍课桌,随即走出门外,“我只是你们的幻觉,请不要想太多。”
她走到了菲儿原本的位置上,哆哆嗦嗦地看向桌面。积了些许灰尘的桌面上,赫然有个手印。
沉默。
……
很快,“魔女的亡灵”这个校园怪谈就在千羽学院内不胫而走。最好的证据,就是两个被吓出心理疾病而不得不申请休学去其他城市治疗的女生。
————
落自然是从幻想乡来到外界的。八云紫将她送到了长空市千羽学院的天台。所以她才会先到自己的教室,向自己的座位道个别;现在,她要联系一下自己的老熟人。
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戴着兜帽的身影躲在里面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她倚靠在玻璃门后,一只手拿着奶茶,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电话听筒歪着头夹在脖子中央。
“喂。”
“你是谁?如果是误拨的话,请待在原地不要动,我们的人——”
“原A级女武神菲儿·卡斯兰娜,ID是K-clL6-2,不过我的注册档案应该已经注销了吧。山本美代子?”这个戴着兜帽的人,正是落。为了隐藏那一头惹眼的银发,她用兜帽来隐藏自己。
“你怎么会!?不……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企图!?”
落摇了摇头。
“专属紧急口令,月光女神kiana。帮我转接德莉莎·阿波卡利斯,下士!”
“……是!长官!”
————
圣芙蕾雅学园长办公室,眼下也被夕阳的金光所充满。
“肚子饿了啦!怎么还不开饭……”
看起来十分幼小,只有十二岁左右的银发少女坐在相对她而言有些过大的椅子上,悬在半空中的两条小短腿急不可耐地摇摆着。
“那个,学……学园长大人,还有十分钟。请……稍安勿躁……”
站在她身边的秘书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提醒。从她指缝里,红色的东西正隐隐约约漏了出来。
“我现在就想吃晚饭!学园长连这点权限都没有吗!?”
“可是学园长再怎么说也要带头遵守自己定下的纪律才是……”
“我不管我不管!”学园长——德莉莎·阿波卡利斯,今天依然威严无比地担任着圣芙蕾雅学园的学园长一职。
就在秘书打算再次出言相劝拖时间的时候,一条信息接了进来。
“咦?”看到这条显示在全息投影上的信息,德莉莎顿时皱起了眉头,此前那副任性小女孩的样子一下子烟消云散。
“转接请求?是谁——!!!”
她打开信息,随后大吃一惊,差点从椅子上翻身摔下来。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月光女神kiana……这是那孩子的紧急指令!?”
“那孩子……”秘书想了一会,脸色也顿时一变,“难道是三个月前那位死因不明的……”
“对!那个A级女武神菲儿·卡斯兰娜,这是她的专属紧急口令……接进来!!”德莉莎的脸上写满震惊和凝重。信号联通的那一刻,秘书可以明显地看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这个杀死无数巨兽、曾面对过第二律者也无所畏惧的S级女武神,居然在颤抖?
一段杂音之后,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
“嗨。是你吗?德莉莎学园长?”
德莉莎身子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是我,德莉莎!你是……菲儿吗?”
“是。没有被崩坏控制,也不是什么丧失记忆的行尸走肉……我还是菲儿·卡斯兰娜,这真值得庆祝。”
“你在哪!?我马上派人去接你,还有齐格飞,他听说——”
“别跟我提那个男人。”菲儿的声音凭空冷了几分,随后又恢复了正常,“不用来接我了。我……还是死者。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能够回来,再待上四个小时而已。换句话说,我只是来告别的。”
德莉莎使了个眼色,秘书顿时会意,悄悄地呼出通讯器,联系技术部追查信号来源。
“告别……”德莉莎咬了咬嘴唇,“意思就是,之后就见不到你了,是吗?”
“对。另外别想追踪我的位置。我用的是公共电话,地点也特地选了个偏远地。”
“查到了。”德莉莎这边,秘书正好走了过来,“极东,长空市西北。具体地点还在锁定。”
(嗯。再去催他们!)德莉莎点了点头,继续通话,“真的不能……再留下一段时间吗?”
秘书离开了办公室,菲儿还在通话之中。
“不可能呢。对了,代我向无量塔说声抱歉……嘛,到此为止,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顺便一提,苦瓜汁什么的真的超难喝啊你个小矮子!”
“你说什么?!你这个傻大——”
“再见!或者说,永别了,德莉莎学园长!”没给她发火的机会,菲儿就挂断了电话。
德莉莎听着电话盲音愣了好一会,才抱起胸口,像是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缩进了椅子里。
“真是的,怎么还没到饭点……我肚子好饿……塞西莉亚……”
————
落走出电话亭,把手中喝了一半的奶茶一饮而尽,空杯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而后,她扭过头,看向长空市的另一侧。
最后的时刻到来了。天色已晚,太阳已经沉入了城市边缘的地平线之下。四个小时过去了一多半,而她还有最后一个要见的人。
————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不第一时间通知我!?休伯利安号全员都有,给我起航!!”
“可是没有出击命令……”
——极东支部空港,巨大的浮空战舰收起了锚定桁架,随即马力全开,迅速开了出去。
————
落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来到了熟悉的公寓门口。
她有些踟躇。不过,最后还是深呼吸一口,走进了公寓。
熟悉的大厅,熟悉的电梯,熟悉的楼层,连等待的时间都和记忆中别无二致。但是,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感受这段时光了。
带着兜帽的橙白色夹克下,是千羽学院的校服。而校服的口袋里,放着一串钥匙。落一只手提着盒子,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这一串钥匙,看向眼前的门。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一股腐烂的气味顿时漫了出来。落皱了皱眉头,向里望去。只见客厅里全是堆积起来的空食品袋和饮料瓶;厨房的门上、天花板的角落,结了许许多多蜘蛛网;还有揉成一团一团的纸,和一些贴身衣物堆在一起,发出霉烘烘的气味。
“这丫头!我不在了就不会自己整理家务了是吧!?”
落突然生起气来,“像什么话!?这样脏乱!!”
她把手上的盒子和钥匙一起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立刻拿来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垃圾全部清扫一空;紧接着,又用抹布把屋内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最后,她从归零系谱中拿出长枪,缠上抹布,把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清理干净。
2 做完这些,她还嫌不够,提着清洁用具把几个房间里里外外都清洁了一遍,包括她自己的卧室——尽管她根本再也用不到了。
做完这一切,落擦了擦汗,看向最后一个房间……琪亚娜的卧室。
“外面是谁?”
那是琪亚娜的声音。自己想念了三个月的妹妹,琪亚娜·卡斯兰娜。
“我……”
“……是姐姐大人吗?”
“是。”
琪亚娜的声音闷闷的,“姐姐,你真的回来了?”
“我马上就要走,”落的脸颊狠狠地抽搐了几下,“你在里面吗?我进来了——”
“别进来!!”琪亚娜几乎尖叫起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一声撞击门板的巨响后,门把手咔哒一声反锁了起来,“别进来!别进来……”
“为什么?我……我还是菲儿啊?菲儿·卡斯兰娜!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你的姐姐——”落试着抓门把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她对着门板后的妹妹急切地喊道。
“就是因为这样!我……我害怕,如果真的见到姐姐大人,我根本没有勇气说再见……呜……所以,不要进来……求求你……”
琪亚娜的声音带着哭腔,透过门板,像是刀子一样一刀刀都剜在了落的心上。
“……呼。”落后退一步,耸了耸肩。
“好吧,隔着门板也没问题。琪亚娜……你在外面搞出的这些垃圾,我给你清理掉了。”落说到这,仰起头,偏了一下脸,“但是……这是最后一次。我恐怕再也没办法帮你收拾了……答应我,你今后要自己学着做家务……好吗?”
“好。”琪亚娜靠在门板的另一侧,鼻音很重。
“然后,这三个月你过得怎么样?”落也坐了下来,背靠在门板上。
“很……很好!同学们对我很好……我很开心!就算……我也很快就……很快就……很快就振作起来了!我可是琪亚娜·卡斯兰娜啊!”
“……是这样吗……那就好。那天晚上的蛋糕你吃了吗?”
“……吃了。”
“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水果口味的奶油蛋糕我最喜欢了……没能和姐姐一起吃,真遗憾。”
落叹了口气。
“……我点的是巧克力提拉米苏蛋糕。”
门板后,陷入了沉默之中。
“……嗯……嗯!!”门板后,琪亚娜的声音先是一沉,随后又确认了一遍。
“还有多久?”琪亚娜突然开口问道。
“五分钟。”
“……姐姐,为什么你不喜欢妈妈和老爸?”
“……”落疲惫地闭上眼睛,“和你没关系。忘了这些事吧。”
“为什么?我……想知道。”
“……尤其是妈妈?”
“尤其是母亲那个女人。”落站起身,“时间到了。该说再见了,琪亚娜。我的妹妹哟。”
“姐姐,真的就要走了吗?”
“再见。”
“嗯。再见。”
…………
门外再也没有动静。琪亚娜站起来,打开反锁的房门,小心翼翼地看向门外。宽阔的客厅里,什么人都没有。刚才说话的仿佛只是一个幻觉;但是干净的屋子和茶几上放着的小盒子,又证明这里确实刚刚还有一个人。
“……”琪亚娜走到茶几边上,坐了下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蛋糕,巧克力提拉米苏蛋糕。
她的神色轻松了些,拿起盒子里附带的叉子,一下一下地将蛋糕递进嘴里。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澄澈的液珠不知何时沿着她的脸颊滚滚而下。琪亚娜并没有理会,而是把蛋糕一点点吃完;终于,那个小蛋糕全部进了她的肚子。
直到这时,琪亚娜拿着叉子的手才慢慢地按在了额头上,发出痛苦的抽泣声。两颊之下,早已满是泪痕。
————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来迟了!这破飞船怎么就不能快点!该死!”红色头发的女人愤怒地捶打着舰桥的墙壁,一连串不甘心的叫喊最终归于一声无奈的咒骂后,她悻悻地坐回了舰长席。
底下一个工作人员立刻回身敬礼,熟练地打开了电脑的文档。女人坐在舰长席上,双手交叠,透过舰桥上的全景天窗,居高临下地望着地平线上的落日。
(白跑一趟,什么都没见着。不过,想必我很快就会去找你吧……我的朋友。等我。)
在她的注视下,太阳最终沉入了地平线后方。
天黑了。四个小时的复活演出,就此谢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