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年间,太宗率军西征,连下二百三十三城,攻灭东突厥、薛延陀;五胡十六国闻询皆大动,与太宗移山为盟,永世不犯我大唐疆土。
见外患平定、国境安宁;太宗便投身国政,一十三年励精图治:选贤任能,知人善用,从谏如流;教导三省六部以民为本。由此,大唐国力蒸蒸日上,四夷宾服、万邦来朝;四方诸国共奉太宗为“天可汗”,视唐人为“上邦大人”。
贞观十九年,太宗御弟玄奘法师取得真经,回国说法,于法会半途坐化成佛。太宗悲拗难耐,命鸿胪寺遣人去往西域灵山购置灵石,重修大雁塔,以悼故友音容笑貌。
西域灵山离大唐千山万水,遥不可及。鸿胪寺虽为司掌大唐邦交之所,每日无数能人异士在此出入,却也难有万里运石之能,群臣不敢违圣谕,又见限期将至,只得明告太宗。
太宗怒,谪鸿胪寺大小官员尽数充军,举国悬赏——【有勇者可远赴海外,购置百吨灵石回国者,赏金千两,拜正二品鸿胪寺万邦外事卿、正五品上谏议大夫;并授天策学士之位。】
由此,百士离城,万剑出征,那年盛唐,夜夜飘红。
大唐开出的奖赏并不大。鸿胪寺万邦外事卿只是一个负责外务的官职,虽有二品,却管不了国内一应事宜,常被太宗用于“历练”皇家贵胄、开国老臣的子孙后代。而谏议大夫更是无用之职,仅能在朝堂之上提出谏言,还不如千两大唐官制金铤,除去购置灵石的成本,至少能供一个千人世家享用三代无忧。
但悬赏最末的天策学士一职,却像是一轮皓月落下凡尘,引得大唐举国沸腾。全大唐的江湖浪人、贤达隐者;乃至于异域诸国的能人异士、海贼魔物;纷纷涌入长安,争抢这份悬赏。
不因为什么,只是因为天下人人皆知:天策府内,有着这世上最神奇、最强大;也是最神秘的道术——天道。
西域灵山那些菩萨传授的佛法能够驱邪避魔、超度众生;海外蓬莱那些仙人秘藏的灵药能够延年益寿、长生不死;大唐龙门那些神龙守卫的武功能够破碎虚空、拳震苍穹;可这些神佛异种拥有的吸引力,在有志有能者的眼中,都抵不上“天道”二字。
传闻天下第一神算、天策学士袁天罡就是在天策府内研习了神秘莫测的“天道”。才忽然功法大进,进入前知五百年、后知三千载的“推天”境界。李家能推翻前朝,坐稳江山大业,也是因为他们得到了“天道”——他们和传说中掌握“天道”的道家始祖李耳一模一样的“李”姓,便是明证。
故而,“海陆不通”这四个字在大唐的漕运业里一夜间成为了笑话。那些来自于五湖四海的能人异士用拳头、剑、道术、佛法还有炸药与咒语开路,打通了山野里每一条路径。大唐数之不尽的山贼海盗被这些急于赶往长安的行者逼成良民,或者连全尸都没留下——毕竟大唐律法森严,就算是自卫杀人,也需要到七扇门做个长达半日的口供笔录。而这些大侠和勇士们往往一动手便弄得血流成河、尸骸蔽野;哪里会有闲情雅致把每一个贼寇的面貌着装记下来,然后到七扇门和那些不讲情面的捕快说上半宿?
心情好的大侠会费点力气,帮这些倒霉的贼人收敛尸骨。而若是这些贼人太不长眼,遇到了心情低落或为人不羁的大侠,那可真是悔为人哉!他们往往会被好生折磨一番,再抽魂剥筋,炼成各种各样的原料。毕竟人是世界上最金贵的物资之一,施法、炼药、炼器、铸兵、凝丹;无论是江湖上那些武者还是道士和尚之流的异人,都或多或少会需要同类身上的零件。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地处唐羌边界,西接胡羌、北通外蛮的陇右道中心;被誉为“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的大唐名城——凉州城内,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灭门案。
灭门案并不稀奇,在这个车水马龙的繁华大都里,西域人、北荒人、大唐人、胡羌人;全天下的异族面孔都在此川流不息,灭门的事情日日都有发生。
可这次不一样,被灭门的是李府。
这样一个国家重臣、兵家名将;却和自己全家上下二十一口人一齐被砍掉头颅,然后在照亮了半个凉州城的大火中烧成了焦炭。
没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愿意探究这件事背后隐藏的秘密。昔日里门庭若市的李府渐渐荒废,被世人所遗忘。
直到数年后,一个一身白衣的俊逸男子倒持长剑,踩塌了李府的门槛。
剑上有血,缓缓连成一串,落在满地的黄叶上。
“你来了。”
李府的门槛很高,炸裂的碎块自然很多,木茬漫天乱舞,遮住阿萨辛的视线。如果这时候男子暴起伤人,或者有谁匿在暗中偷袭,她便会陷入很不妙的局势。
但她并不担心,因为她的袖剑够快,快到不需要眼睛。
“东西呢?”
也因为,这个人,是她的朋友。
“呵,何必这么着急。”
她换了个姿势,拍拍身下破败的供桌。
“唐人不是常说‘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今夜月色正美、秋风畅怀;我们许久不见,何不坐下来小酌一杯,再来谈那些无聊的生意?”
“别开玩笑,我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白衣男子皱着眉头,月光透过破败的屋瓦照在他身上,一身整洁的白衣纤尘不染,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天人,秀美的面庞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用严肃的口吻警告:“月人已经降临在空桑,玛雅国人立誓要与它们血战到底。如果我们不能及时把‘龙脉’的力量带过去,玛雅一灭,血月就会再次取代月亮。”
“真是不解风情。血月来了又如何?天下已经安宁了百年之久,足够蓄养一批惊天动地的奇才,我们不如找个荒山野岭小酌几杯,静候事态平定,再出山玩弄风云。”
阿萨辛爬起来,如猫儿般慵懒地伸展肢体,然后从腰部的皮革小袋中掏出一块玄铁令牌,抛给月光下清冷秀美、不似凡尘众生的少年。
“哝,你要的凉州令。这任的凉州总管是个硬茬子,为了从他眼皮子底下弄到这玩意,我可差点挨上一记龙拳。”
她撇撇嘴,回忆起那个身穿玄甲重铠的壮汉,还有震碎半个凉州府衙的龙拳。
“大唐有大唐的规矩,百姓有百姓的规矩,官僚有官僚的规矩,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不要强求他们能够理解,毕竟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天下纷乱的根源。”
青年接住令牌,深深叹了口气,看着长剑微冷的剑光——寒剑如霜、凝霜含血;晃得满屋的月色自惭形秽,为之黯淡低沉。
严肃自眉眼间卸下,他的神色稍显落寞。
这些牺牲,真的值得吗?
“————铮铮————铮!”
思索间,不知何处有花轻落,间杂婉转悠扬的琴声絮絮。
“哟,我们有客人来了!”
风中的淡淡花香让阿萨辛拧起眉头,正视着空无一物的李府大门。
“......”
青年也竖起长剑,一道道在月光下显露痕迹的真气贴着白衣运行,既隔绝周身的空气,又警惕着四方的动静。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两位公子不早些休息,在这荒僻之地逗留做甚?”
他们静静等待着。琴声如瑟月微暗,剑光如水夜渐寒,一曲毕了,琴声的主人才轻启朱唇,将自己温婉娇柔的悦耳嗓音倾洒在满是残垣败瓦的李府之内。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来,隐隐约约、似真似幻;根本无从判别来处。幻术?魅音?道法?邪咒?纵使是常年接触旁门左道的阿萨辛,也想不出这人在使什么法门。
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阿萨辛把五颗据说是麦加特供的“真主庇护”夹在指间,不动声色地靠近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没有回头,脚下轻挪,悄然后退半步,准备和阿萨辛配合着逃跑。
“两位公子为何不说话?本宫看你们相貌不俗、彼此间推心置腹;疑有分桃之好,难道深夜来此,是为了行些苟且之事?”
天真稚嫩的少女音回荡在屋内,一语揭破二人的打算。
“苟且你娘!”
话音未落,恼羞成怒的阿萨辛便捏碎弹丸,在身前猛地一挥。
“呲呲呲!”
白色的雾气浪潮般扩散,转眼间,整栋李府大宅便被烟雾吞没。
“老地方见!”
阿萨辛急匆匆喊完,纵身跃上李府朽坏的屋顶。
“呔!”
这时雾里响起一声大喝,牛皮弓弦震颤的声音络绎不绝:“休走了这贼子!”
“咻咻咻咻咻咻!”
箭如雨下,夜空被骤然间出现的数百只火箭照得通亮,将李府大堂射成明亮的刺桩。阿萨辛在空中躲闪不及,只能强行逼运血气,倒翻一周,险之又险地避开数箭,落进一座枯井后方。
“是凉州总管!”右手袖箭出刃,她割断自己被火箭燎燃的长发,惊出一身冷汗:“还有一队精通屏息的神箭手!”
“不。”
白衣青年御气为盾,将数十根火箭半途截下,翩翩然立于树顶,遥望着灯火通明的凉州夜市。
千百盏明灯照亮夜云,高楼斗檐下,宾客纷纷攘攘,仿若梦境。
“是凉州总管——与‘玄甲军’。”
梦境之外,便是肃冷死寂的黑夜。
“嘭!”
树旁摇摇欲坠的围墙轰然倒塌,一群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甲士兵弃弓挽刀杀入李府,遍地的枯枝落叶为之一空,浓雾也被他们阵型四围翻涌的气浪 逼退。
分叶浪、开雾海;他们是无往不胜的百战雄兵,周身每一片黑甲、每一条钢链;皆渗出黝黑似血的杀意。
“临!”
白衣青年是杀意直指的对象,他面不改色,一手持剑,一手结印,脚下的大树应声而起!
“阵!”
大树虬结的根系崩裂地面,三尺高的砖石和尘泥翻涌咆哮,立刻便将玄甲士兵们吞没。
“你先走!”
没有眼神交流、亦没有回头;白衣青年一丝不苟地捏着法印,周身真气爆发的虹光直冲天宇。
“你们......”不待阿萨辛回应,先前那个粗犷的爆喝声再次响起,它穿透树根、泥土、砖瓦组成的封印;在尘埃中惊起阵阵涟漪:“哪都别想走!”
“————轰!”
赤红色的拳状气团轰破封印,从正面击飞了青年。
白衣染上血色,变成漫空飞舞的破布,长剑也划过凄寒的曲线,落进阿萨辛身旁的枯井里。
“李!”
阿萨辛目呲欲裂,她不顾危险,抽出藏匿在腰下的圆筒状黑铁制品,冲出掩体,对着刚破开封印的凉州总管连连开火。
“雕虫小技!”
凉州总管又是一声怒喝,掌心浮现灰褐色的斑纹,大手一挥,一道二尺长的铁掌便和子弹互击,迸出激烈的火星。
“噗!”
因为一心二用,铁掌发动的速度比子弹略慢,两枚精心雕琢的“碎甲”贯穿铠甲,钻进凉州总管的肩胛骨和左肋深处,心室外层的大动脉瞬间崩裂,他踉跄几步,呕出一大口鲜血,空中准备再次挥拳的赤色 红气团顿时消散一空。
“轰隆隆隆!”
凉州总管强行撑开的封印轰然倒塌,刚跨出几步的玄甲士兵们又被埋入地下。
一时片刻,他们还逃不出来。
手指灵动的翻转,阿萨辛一边朝友人跌入的破屋狂奔,一边装填弹药。
“乒!”
忽有飞刀破空而来,钉在他耳畔的石壁上。
“公子,别走啊——别走啊——别走啊——别走啊——别走啊......”
妖媚诡秘的少女在耳边絮絮不休,眼前宽敞的庭院突然扭曲蜿蜒,石凳化作恶兽,树木扭曲如魔,月色亮如白昼,怎么也照不清前路的光景。
昙花一幻,七扇门绝学——遇者必死,死不得宁。
阿萨辛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转过身去,果不其然,她身后正有一朵妖艳的昙花。
白色的花瓣晶莹剔透,在晚风中由下至上地片片绽放,展开后又向下弯曲,如同托奉新生的孕母,此情此景,唯有赞美天地鬼斧神工。
“呵,原来是朝廷鹰犬。”
她笑道,手脚却一片冰寒:“我们何德何能,竟然要劳烦玄甲军与七扇门精锐联手设伏?”
“皇命在身,公子,得罪了。”
少女的声音如同彩蝶扑翅,悠悠扬扬,在幻境内回旋往复。
皇命?天可汗的命令?难道是......不,现在并非胡思乱想的时候。
阿萨辛屏息凝神,等待敌人出招。
“————”
一阵风吹过。
今夜的凉州微冷,夜风同样很冷,如同冰冷的刀刃。
片刻后,阿萨辛明白了。
那就是刀刃。
“噗通!”
伪装成男性的少女倒在地上,裹胸布连带胸膛一起裂开,炽热的鲜血立时淹没地面。
“鹰犬......好称谓。”
李府宗庙向外延展的鲜红斗拱因岁月而斑驳,嶙峋的瓦片有不少已经脱落,把玩着琴弦的宫装少女端坐屋顶,周身朦胧着似有似无的粉色雾气,与这残瓦废檐若即若离,明明就在那儿,却仿佛身居天外。
她拨弄的那根琴弦上,蓄着热气升腾的血珠。
“武才人,要犯不见了!”
突破封印的玄甲士兵闯进破屋,发现本该重伤的白衣青年消失了踪影。
武珝拨弄琴弦的素指一僵。
“铮————铮————
轻拢慢捻、缓拨速挑;她轻阖双目专心弹奏,长长的胭眉伴随着节奏微微颤抖,一双巧手急速舞动间,无形的音波传遍了夜空。
音波传回琴畔,所有景物都在它的洞彻下一览无余:李府数里之内,除开走兽蛇虫,只有一个躺在大翁中酣睡的老迈乞丐。
“不见了?”
武珝愕然睁眼,妖媚的眉目下,一颗泪痣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