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阴嫚。”
我呼唤着眼前铜镜里的这个女孩儿,就像是一个陌生人。
虽然我知道,这就是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的名字。
说是陌生的世界,却也是熟悉的世界——两千年前的战国时代末期。
而眼前铜镜中这个模糊的陌生的小女孩儿,就是中华(Sinic)①文明第一位皇帝的女儿,也就是“我”,大秦日后的阳滋公主。
呵,居然成了这样一个不幸的女人,我身旁的这些飞燕玉雕的形制在我看来就像是在嘲笑着我一样。
知道这个身份之初,我对此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厌恶。
曾经死在我手上的人,不比这个时代威名还没消去的白起少,而如今却是这样一个可怜虫。
——像是一头就应该溺死的母猪一样度过了生命中最好的十几年,然后毫无反抗的,被人肢解、烹煮,然后草草地将残余的骨骼下葬到再简陋不过的狭小墓室中。
幸运的是,如今,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现在,“我”那位未来注定伟大的父亲,也不过只有二十出头而已。
在来到这里三年后,我突然觉得,我可以做一些事情,一些我在两千多年后的时光中难以想象的事情。
虽然我此前从来没有接触过政治,但,这样的条件,我实在想不出任何不这样做的原因。
今天,就是我计划的第一步——一封由我这个年仅四岁的无知女孩儿呈上的奏疏,且是在十多名非我宫内的内侍注视下完成。
我自信,就在今天,那个只有二十多岁的男人会诏见他的这个女儿,天赋异禀,在王族,也可以解释成奸人作祟。
刚刚经历了嫪毐之乱的那个男人显然更会相信后一种,而我,这个被人肆意操控的“可怜虫”,则会……
“公女,王上诏见。”门外内侍的声音在这时传了进来,我知道这一次我赌对了。
从我的奏疏呈上去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离宫到这里,来回也不止一个时辰呢,我的这位“父亲”显然对这封关于吕不韦的奏疏,急了。
内侍将我带到殿外的车上,便一挥鞭全速向着离宫的方向驶去。
纯粹木质的车轮,即使是行驶在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极其平滑的石路上也是颠簸不已的,何况是大半个时辰的车程。
虽然曾经的我即使长时间经历8个G的负荷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我却在这木质车马上晕车了,大概这也是我的身体太过于幼小的原因。
在我胸中的那股不适就像是要把我整个身体烧尽的时候,在我的眼前了,终于出现了一段连绵的城墙。
咸阳的边界,几乎没有城墙,仅存的一些,只在山口要道上,而咸阳之内,除了宫城,更是没有城墙了。
眼前那近十五米的夯土高墙,我知道,便是离宫。
又是小半刻的时间,车驾停在了正门前,内侍将我领着从一旁的侧门进去。
虽然这数年间,数次的听到离宫这个地方,实际上,我却一直只是在六英宫待着,这里却不曾见过。
门后是由青石修筑的整齐的路,绵延了二百来米,通过瓮城的城门和内城的城门的时候,我数次抬头,看见了六重左右的金属属制的闸门,倒是比六英宫要少一些。
青石路的尽头,又是由青石修筑的台阶,其上便是大殿了,坐落于三层台基上的大殿,不算大殿本身,就高十米左右。
左右又宽数十米,光是这离宫的正殿,便已经比之后世见过的太和殿大得多了。
那个我不认识的老内侍,见我停下端详起这大殿,便过来拉起我的手。
“公女,王上还等着呢。”
说着,便把我往大殿带去。
爬了数十级的台阶,又终于到了大殿的正门,那个老内侍打开门将我轻推进去后,又关上了门。
这应该都是我的“父亲”刻意安排的了。
大殿之内,那个从我出生起就只见过一面的我的“父亲”,就正坐在案前,脸上的神情就好像是没有察觉到我一样。
“阿耶。”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一叫,那个男人突然笑了,脸上全是慈爱的样子。
但是,在这笑容之后,我却是感到一阵恐怖,眼前的这个男人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我曾经面对过的那个女人一样。
对付这种人,我一向是不擅长的。
“你可知,阿耶今天为何要诏你前来。”
我就像是一个被随意摆弄的木偶一样被里面又一个不认识的内侍拉扯到了他的近前,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慈爱之色在我看来却像是要吃人一般。
虽说这是我并没有像是通常文学作品中一样被冷汗打湿后背,但是,我也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扯着一样难受。
“你好像很怕阿耶啊。”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把这个东西交给阿耶啊。跟阿耶说,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他的手上,拿着我写的那份奏疏,将声音猛地提高了一截说道。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本来,我也已经想好了对策。
可是……
“阿耶,没人教我。殿外,也没人偷听。”
我的计划在真正实行的时候,却被我自己打乱了,就像是当年面对那个女人一样。
嬴政又笑了,但又不是刚才的那种笑容了,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就是在说,这些的事情就是有人指使我的一样。
而在之后,刚才看到的在殿外守卫的那些士兵,除开这个男人的亲信,恐怕都难逃一死。
“好了,你回去吧,就在你母妃的寝宫待着,不要乱走动。”
我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完全相信,这些的事情,是有心人刻意为之的了。
让“我”回到母妃的寝宫待着,也算是嬴政柔情的一面了,历史上原本的那个嬴阴嫚也许会喜欢她父亲这样的“关爱”,会喜欢她的父亲之后给她的荣华富贵,可我却不同。
当即,我跪在了地上。
“女儿请王上纳谏。”
“吕不韦此人虽无功无德,在王上面前妄称仲父,又因畏罪自尽。然其吕氏春秋当为万古流芳,若王上依臣女之谏,则可使天下人看到王上是何等的胸怀,六国之人必以王上之高义为秦之高义。”
“则六国灭,秦之高义必使彼六国之人甘为我秦境之民。”
注释:①:“中华”的学术界通用翻译,中华是Sinic,而中国是Chinese。Sinic不光是指确切的现有的中国文明,而且指更广泛意味的中华文明,再此不做更详尽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