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么一个男人的故事吧?
一个比谁更仁慈,又比谁更愚蠢的男人,他的故事。以兹作为这个故事的另一个起源,另一个导言。
他毫无疑问,是个比谁更加富有理想,也比谁更富有感情的人。也正是这样,他的理想比谁都要来得卑微而高贵。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能幸福就好了,就像自己一样幸福就好了。
他打心底如此期盼着。
那个男人自一片恶土中降生,却在一片善意中成长。
虽然没有了父母,却有了将自己视若己出的师父。
虽然没有了兄弟,却有了情同手足的师兄弟们。
虽然并非是真正的家庭,但却像真正的家庭一样美好。
那一年,茅山门人众,而男人自里头长成。
然后,就这样长成的男人,在某年某日某地,遇到了自己所爱的人,就在那一年,他感觉自己变笨了,然后他觉得变笨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久之后,他组建了一个自己的家庭,再之后,他有了一个儿子。
只要像这么幸福就好了。
虽然也有着不少缺憾,虽然也有着不少残缺,纵然丢失了很多事物。但是啊,只要走下去,继续走下去,只要继续的走下去的话,去肩负那些苦难,去穿越那些悲伤。就像黑夜之后必将遇到光明,人类在最终,一定会蒙见自己的幸福。
他相信他有着这样的天命,一个让世界更加美好的天命,一个让众生都能得到救赎的理想。这个男人就是如此认为的,而这也是他的愚蠢所在,无可救药。
他忘了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五浊恶世,也忘了诸行无常才是这世界的定理。而这广大的火宅,又哪有让你脱逃的道理?
所以,命运跟这个男人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朋友啊,你为何不亲自试一试呢,试一试你口中的黑夜之后必将遇到光明。去试试承担这些苦难,去穿越那些悲伤呢?这样,说不定你就能幸福起来了。
那一年,在那场不能算空前也不算绝后的战争之中,他失去了所有。
在战争开始的第一年,他永远失去了他的师父,那个在小时候会把他扛上肩膀骑大马的师父。男人还能想起小时候失口叫了他一声爸爸,引得满堂哄笑。
他的头颅当年摸起来是如此的坚硬,却在自己面前被斩成了两半。
——他救不了他。
在战争渐烈的第二年,他永远失去了他的妻子,那个并不美丽却足够温婉持家的妻子,在自己前线突进舍生忘死拼杀之时,她死在了后方的偷袭。
听说她为了保住了孩子而出门引诱怪物离开,但是那个孩子却因为自己的母亲死在自己的面前,惊惧而亡。
——他救不了她们。
在战争结束的第三年,原本人丁兴旺的茅山如今门可罗雀,当年的茅山四秀变成了茅山四老。而师父交给了自己的掌门之位,又导致了四个师兄弟之间割席断义,兄弟阋墙,师门就此分崩离析。
当年一起饮茶的朋友们各自反目成仇,最终连师傅交给自己的责任,都已经辜负。
——他救不了这个家。
然后,这些年来的结果,他又做成了什么呢?就连拼尽全力想救活的的儿子,都他妈的练成了一只永远长不大的小僵尸。
他只是无能为力,只是一无所有,他根本连一个人都拯救不了。
命运的残酷,不在于让人悲惨,而在于公平。那个男人,终于变得跟别人一样一无所有了,也变得跟别人一样无能为力了。
所以,他终于不再讨论幸福这个词了。
自那一年后,那个男人越发的沉默寡言,离群索居。他离开了茅山,下山行脚,一走便是二十年,他想远离这场是非,想远离这个世界,忘却这些令他伤心的东西。
——于是,他就这样亵渎了自己的责任。在二十年后,他再次回想起了当初的梦魇,陌生而熟悉。
他的徒弟就这样死在了他的面前,他的师门就这样在自己的忽略下完全毁灭,甚至于一个小小的村庄,他都无法去拯救。
这个世界上燃烧着一种火。
不是烈火的火,是火宅的火。
这个世界一直在燃烧着,从南烧到北,从东烧到西,无一幸免。所有人都在用自己为这个世界的燃烧添上燃料。而我也为此扔下了几根柴火。
这个世界这么大,为什么我的手却这么小呢?大约是因为我谁都救不了吧。
——那么我要这手有什么用呢?
如果我谁也救不了的话。
——那么我生在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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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气通道中,那个老人以不可抑止的速度飞速上窜,他正不断挣扎着,试图脱离少年临行前给他添加的束缚。但是,少年最后给他留下的事物,又岂是那么好解开的?那是少年最后用上一半力量所设置的封锁,对上他人或许艰难,但对于一个虚弱的一眉却已经是绰绰有余。
一眉所做的一切努力,也仅仅是让自己的四肢生长的快一些,他以鬼仙之躯前来战斗,本来是为了尽量摈弃肉身作战所可能产生的诸多弊害,然而却在此刻将自己对外界的干涉力降低到了极点。
毕竟就算再怎么夸耀意志坚强,但是单纯的精神又怎么能轻易提起一块石头?
到了最后,一眉也只能顺着龙气逆流而上,看着那灼热到令灵魂伤痛的岩浆流逐渐冷却,变化成了地壳的板块。
这,又算得了什么?
那拳头在刹那间得以生成,随后一拳砸向了那剑气所形成的屏障之中,却造不成一点的涟漪,连一丝抓痕都未曾留下。那个老人只是无声颓倒,原本还算高大的身形瞬间佝偻下来。
只是蜷缩着,蜷缩着,蜷缩着,像是条虫子的蜷缩了起来,颓倒在了角落,就像街边的流浪汉,熬不过了一个长久的冬天。
——结果,到最后,自己还是这样,什么都做不到。
自己,今天,又害死了一个朋友。那个远在自己出生前,就在茅山当着客卿的少年也死在了自己面前。
自己又是怎样的感觉呢?
有口难开,有苦难言。只是呼吸不畅着,那胸中积气着,难以吐出,甚至连一声哭号都已经挤不出来了。
自己这些年,究竟获得了什么呢?又失去了什么呢?
时常感觉到这个世界在与自己处处为敌,让那些爱的与我别离,让那些怨憎的与我相会。
战争,饥荒,欺骗,压迫,兼并,杀人,强.奸,入侵,虐待,流离失所,卖儿鬻女,易子而食,人吃人,人吞人,人害人,人谋人。
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只是燃烧着,燃烧着,燃烧着,燃烧着,燃烧着,到处都是,整个世界就像屠宰场连着火化场一样,杀了人,便投去当了柴火,留下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这样不是很荒诞么?不合理,不情理,不正理,不常理。
曾几何时,也是有的,跟我一样想改变这个怪诞的世界的人,只是在不知什么时候,那些跟自己一样想改变这一切的人,统统消失了。
回头望去,只剩一片尸骸与火海。
飞蛾扑火,引火烧身,莫过于此吧?
到头来,荒诞的究竟是世界,还是我自己?
如果,是我错了的话——那么,世界啊,为什么你总是留了我一条性命,总是让我活着,让我苟活于世?
就像是一种,被诅咒了的,不死之身一样。
难道,就是为了嘲笑我么?
——没错,他就是为了嘲笑你啊,我的野狗同志。
不知何时,一只手轻轻的贴到了那层如水晶一样的屏障之上,像是轻轻握住了那个老人的手来。
德古拉就这样追了上来,轻轻的立在了一眉的身前。他的衣衫褴褛,一如障壁里的那人,只是不同的是,他的脊背此刻却是如此的挺直,像是风都吹不动的旗杆。
一个槛内人,一个槛外人,这大约就是命运吧?
他跳不出来,我走不进去。
德古拉突兀的有了种想叹息的冲动,但他却没有动弹,他早已过了叹息的年纪了。而如今没有出言讥讽,便已经是他少有的温情。
就像自己不想死在他的手上,他未必就想死在自己的手上吧,这又是一种冤孽。
但是,这个故事,终究要有个结局。
“一眉,那个少年死了。”德古拉率先开口,比起动手,他还有件对少年承诺要先办。那个老人听到了声音,微微抬起了头,眼神中难见光彩。
“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汇通。”
汇通,一眉的眉头微微一颤,呢喃着,那是自己给弟子准备的道号之一。
随后,他浑身颤抖,紧接着猛地站起了身来,他的一手上青筋暴露,捏成拳头,疯狂的捶打着眼前的剑意屏障。
先前连点抓痕都留不下的水晶,如今在一眉的捶打下已经裂出处处裂缝!
“不行,我不允许!”他嘶吼着,脸上涨红又涨青了,声音宛如从胸腔,从丹田中涌了上来,显示出的是一副不成体统的模样,荒诞而又滑稽。
随后,一只鲜血淋漓的手,猛地穿过了那屏障,提起了德古拉的衣襟,神经质般的来回的摇晃。
“让他自己过来!让他给我三拜九叩!焚香上告!想入我茅山门墙,想当我的弟子,哪有让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的道理!!!”
不愧是朝夕相处了近百年,轻轻一句话,就能挑起了他的斗志。
德古拉微笑着,想起了少年的音容笑貌。那个少年临死前,还不忘了为自己的老主顾着想。
——只是啊,少年,你还没想通透,我们这类人的逻辑何在。
一瞬,如风驰电骋,却没有逃离过那个怪物的眼睛。
自一眉的眉心中,飘飘然的站起了一个阴质的小人,自他那狰狞如恶鬼的面容下往下跃去,顺着那肩膀下一路疾驰而去,再自那鲜血淋漓的手上跃入了那茫茫的龙气海洋。
随后,一点电弧跳起,沸腾了整个海洋!
一眉,便是在如今,便是在此刻,便是在此地,选择了渡雷劫!
为何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人敢在地下度雷劫呢?原因,就在于龙气。
龙气乃是最为天然的天人合一的产品,其中蕴含了各种各样的天地元气,而在其中又沉淀了亿万年以来生命的心念。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要找出一个众生里共同最为惧怕的事物的话,那会是什么呢?
——雷。
不亚于山崩地裂的巨大声响,最为炫目的声光效果,同时也是哪怕再渺小的高等生命一生中至少能见到多次的场景。而这毫无疑问的,也积累了最为巨大的恐惧。神的定义,乃是手持雷电者,便是因他是最为频发的天之灾。
那么,可想而知的,在龙气这个最为巨大的法术增幅器下,雷劫这种最接近与自然雷电的,具备法术效果的雷霆,会被增幅到什么地步!
德古拉看着眼前的宏大雷电,宛如千鸟齐鸣的质感嘈杂着双耳。他也并不是没有去过云海之上,只是那云海之上的雷霆,相较于此刻,也不过尔尔而已。
但他只是不动声色,那眼神穿过那巨大的雷海,望着眼前的一眉,方才舒展了自己的笑容。
——汇通啊,你知道么?我们这种被命运打断了腿的野狗,是不会期盼你所期盼的明天的,是对未来了无希望的怪物。所以,我没有,一次都没有,将你视为与我相同的怪物,你是在这个世界上,当之无愧的人类,可爱的人。
但一眉不一样。
将执念化为杀意,将杀意化为质量,将质量变化为人形,那是我的同胞,我所厌憎的,我所喜爱的,一眉啊。
所以,现在的我感到很喜悦,能有幸站在这里,能有幸杀死你们,去杀死一个真正的人,去杀死一个我的同类。
那个怪物张开了自己的手臂,轻轻的,但是不容质疑的将一眉那双鲜血淋漓的手臂悄然的按了回去。
剑意的屏障就此粉碎,这世界上留给一眉唯一的安全区从此不在。
然后,一眉出拳,将那个怪物的头颅再次粉碎。
那沸腾的雷霆就此缠上了怪物的身躯,肉体正在雷霆之下不断的再生与毁灭,只是他却不管不顾,他只是双手张开,任由一眉嘶吼着,哭喊着,踢打着,攻击着,瞄准了自己身上无数处要害攻击着,没有闪避,坦然的接受了那个男人,所有的伤害。
他的头颅就像是西瓜一样被砸碎,他的手臂被击打的伤痕累累,那万千的闪电击打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但是,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哪里也不去,哪里也不逃。
就像是,就像是在说着,我就在这里一样。
然后,他再次扬起了手臂,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臂,像是那个自以为救世的男人一样扬起了手臂。随后,一双巨大的手臂,同样出现在了那个怪物的身后,分化五行,表里阴阳,深深的揽住了那沸腾的海洋。
如揽住一江风月,豪吃海饮。
——大五行五脏五象身,对阵顺丰之时,德古拉所使用的招数,这也是他能够从那地底六十六里地狱脱出的法门。
“一眉,是时候,该满足了吧?”虚化的面孔再次出现在了那个怪物身上,看着怔怔而不能言语的一眉,那张脸上,是悲悯的笑容。
“纵然还有很多缺憾,纵然还有很多的困苦,纵然还有很多的悲伤,纵然还有很多的愿望。但是,是时候,该结束了。”
森罗万象,诸行无常,一切都有结束。
结束这场,你与我的漫长争斗。也结束你的一生,痛苦的一生。去吧,远离一切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那个怪物就这样上前,拥抱了那个老人,如同是拥抱自己一样的用力。
感受着老人炽热的心跳,坚硬的颅骨,那个怪物只是如此呢喃着。
“辛苦啦,一眉。”
黑暗袭来。
好好睡一觉吧,这次就不用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