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提着公文式书包,和麻奈实一起走出教室,高坂京介在鞋柜前换上室外鞋,和麻奈实并肩来到了楼道外。
夕时的黄昏中,暖黄色的,带点无可奈何的暧昧感的阳光照射下来,投射着大片斑驳的影子。娴静的风孤立地吹着,县台夕时的准点音乐在不远处高高地栏杆上的广播喇叭中响起,居然是中岛美雪的《骑在银龙背上》,真是极有年代感。
“哎呀,小京,学习了一天,很累了吧……”
麻奈实细细地眯着眼睛,温柔地笑着。
“确实有点这种感觉呢……”
高坂京介伸了个懒腰,却仍然脚步不停地朝前走去。
“不过啊……马上就要期末考了,现在努力一点也很正常嘛!”
麻奈实恬淡地说道。
“临考前才努力——这种事不怎么符合我的美学。”
高坂京介开了个玩笑。
“咦——那小京你一定从一开始就很努力吧?”
“不——我不是临考前才努力,而是从来不努力,结果最后押题全中,选择全对——这才符合我自己的预期啊……”
“嗯——以小京的聪明程度来说,这也是应该的。”
这个傻姑娘,难道没意识到我在开玩笑吗?
高坂京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天然呆。
“啊……啊啊,小京,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说错了?”
麻奈实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走在他身边,不远不近的模样。
“不……不是。”
高坂京介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突然有些牙痛。”
“那……呐呐,小京你要赶快去看看牙医啊!”
“小京,你要重视自己的健康呢!”
“小京?小京?”
高坂京介苦笑的神情越来越浓烈,他以手覆着自己的额头,像是受不了宁静而和缓的夕光的猛烈照射似地。
——麻奈实,难道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个人到中年,喜欢养花料理,养的一手好狗,平时常常感叹岁月静好的大妈吗?
“喂,喂……小京,你怎么不说话了?”
高坂京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胃痛。”
“……”
麻奈实红着脸。她终于略微感觉到高坂京介那种极为郁结的心绪了,于是不再说话。
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就这样走到了图书馆的自习室。
“呼……”
来到自习室,仿佛是终于在这熟悉的环境找回到了说话的自信一般,麻奈实微红着脸笑道:“这里人好多……但是好安静啊。”
“唔……”
高坂京介看了眼四周,低着安静地书写着试题卷,阅读着教科书的学生让他有了种大学期末临考前身处于鸦雀无声,只有敲打着键盘和翻阅着书页的声音的图书馆中,那是一种仿佛备战前的紧张感。将心弦绷紧的张力无时无刻不弥漫在四周,和缓却又令人窒息的氛围充斥于周围。
——终于找回了一丝熟悉感,高坂京介深吸一口气,不觉心中感叹:
“看来无论是哪个世界,哪个国家,将要面临考试的学生都还是一个德性啊……”
这样想着,高坂京介找了一张位置较为偏僻,身边学生没有学生包围的桌子,和田村麻奈实一起坐下,翻开书包,拿出了最要紧的几个科目的书籍。
“嗯……小京,你今天有什么不懂的吗?可以请教我哦!”
麻奈实惬意地笑着,带着眼镜的面庞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可被称为“学霸的自信”一类的东西,第一次的,竟然让这个静籁无害的女孩有了种俯视众人的气质。
“哇哦!”
亲眼见证了麻奈实的气质是如何在短短一秒钟内大变的,高坂京介心中啧啧称赞。不过面上却显出了一些迟疑:
“呃……问题吗?我感觉没有呢……”
麻奈实好像听惯了这种回答一样,习以为常地应付道:“小京你还是这样呢……回答得毫无新意。不过没关系的,我今天在上课的时候也会像面对这个部分,你会学的怎样,然后揣测着做出一些方案呢……这样,你做一下这个题吧。”
麻奈实小心地递过来一张白纸,纸上以清秀的字迹列举了数十个题目,从简到难,工整如一。很显见制作这张试题卷的人是花了些心思的。
高坂京介有些感动。
“麻奈实……”
“嗯,小京?”
麻奈实瞪大了眼睛,眼镜后面的双眼扑闪扑闪的。
“谢谢你了。”
麻奈实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错愕。然后,就是缓缓绽放开来的,宛如用了一年的时间来酝酿,接着盛开的夏莲一样璨白无暇的笑容。
高坂京介从来没有发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女孩竟能笑得这么可爱——
“没关系哦——小京。”
……
拿着题卷,在草稿纸上写写答答,高坂京介很快发现——自己今天在课上所感觉到的那种势如破竹的快感果然不是骗人的。虽然这些题目中,有些还是属于原来的高坂京介要挠头半天的难题,但是如今看着它们,却像是站在山巅,自上而下俯视一样,如此自然,又如此轻松。
于是不到一会儿,高坂京介已经将这些题目完全解开,然后将答题纸递给了麻奈实。
“喂,好了。”
“这么快吗?”
把头从书海中挣扎出来的麻奈实惊愕地抬起头,然后拿着红笔细细地涂改起来:
“嗯,这个是对的……”
“这个也是对的……”
“这个,这个……还是对的呢……”
“啊,这里,这里出问题——不对……啊,是我自己想错了呢……”
“对的,对的……”
麻奈实念念有词地看着答题纸,皱着眉头,无比认真负责地批改着,半天后,惊诧地抬起头:
“小京——你居然全对呢!”
说着,她忍不住抿着嘴愁眉苦脸地说道:
“可是……这里面最后几道题目,就连我还有些一知半解,也要看答案才能解开呢……小京你好厉害啊……”
“我突然开窍了嘛……”
高坂京介笑眯眯地回答道。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在上一世,记忆中似乎曾看过的某部小说中,那个回到八十年代的杨姓学霸主角在面对他人的疑问时,也是这样回应的。
“啊……小京好厉害——我就知道小京很聪明的!”
麻奈实笑了起来,眼神中竟然没有一丝怀疑,充满了对高坂京介的信任。
“可是光从这卷子上看,我现在的水平还不如小京你呢……”
一说到这点,她又丧气地低下了头。
“啊,那没关系,我来给你补习就是了嘛。反正正补反补哪个不是补……来,说说看,有哪里不懂?”
高坂京介爽朗地笑道,靠近了麻奈实。
“啊……这里,还有这里——”
“这个地方啊……要用到一些导数。这个问题是平面几何和代数的结合,所以显得有些不清晰……”
“啊啊,还有这里呢……”
“这里啊……”
……
直到将近七点,图书馆接近闭馆的时候,高坂京介和麻奈实终于结束了这次补习,从图书馆中走了出来。
“啊……真是充实的一天啊……”
高坂京介舒爽地喊了一声,松了个懒腰,面朝着即将落日的夕阳,笑容自然平静。
但是不知为何,麻奈实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了?麻奈实,不开心吗?”
高坂京介对麻奈实问道。
麻奈实摇了摇头,微微低着头,紧紧地抿着唇,小声说道:
“今天明明说好是我帮小京你学习的,但是最后却变成了小京你帮我补习……小京你一定会讨厌我吧……”
“说什么呢!”
高坂京介大声打断了麻奈实的话,让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
高坂京介温和地笑着,对麻奈实说道:“麻奈实,你错了哦——我对此可并不讨厌……恰恰相反,甚至可以说,和麻奈实一起在图书馆自习,我很开心呢!所以我想问麻奈实你,明天还愿意和我一起来吗?”
麻奈实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渐渐地,脸上的沮丧转为温柔的笑,笑容里是极悠远的晴朗,就像是暗夜里倏然而亮的星辰。
麻奈实笑着,柔缓,却又不失坚定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