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下弦月,当那一弯月牙行走至夜空的正中央,深夜的薄雾遮挡住荒凉的冻土时,在半天之前还是个普通乡村姑娘的艾蕾娜带着两头岩石魔像悄然从北部进入了塞尔维亚和罗马人之间的边境战场。
视野中至少有三十处不同的位置燃烧着火苗,毫无疑问,那便是罗马人堆积尸体并加以燃烧的地方,身为胜者它们有闲暇去打扫战场,而以罗马人对瘟疫的认知,清除尸体是他们必然会完成的事务。
战后的瘟疫是比战时的刀剑更加锋锐的武器,能够以一敌十的勇士也抵不住疫病的轻轻一戳。
突然间,边境的一团火苗暗了下去。
“女主人……”艾蕾娜轻轻咬了咬下唇,在半个小时之前,‘摩根·勒菲’以某种她所不能够理解的方式将两头岩石魔像暂时交付给了她用以自保,并让她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自由活动’。
艾蕾娜不懂得什么叫做‘自由活动’,她甚至无法理解什么叫做‘自由’。她只知道自己的女主人看中了战场上的一些死人骨头,而自己在女主人的计划中被排除在外。
女主人是一名女巫。不是骗子,不是玩把戏的流浪术士,更不是那群只会扎草人和玩水晶球的吉普赛人。她是一名真正有法力的女巫,掌握着凡人所难以想象的可怕力量。
艾蕾娜渴望那股力量,从她的家人在战乱中沦为牺牲品,自己也成了强盗头子的阶下囚时开始她就渴望着鲜血和复仇。而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在女主人需要人手时挺身而出,成为村庄中唯一的被推选人。
她不是被强迫的,而是自愿的。
她的手腕抖了抖,那柄曾经属于强盗头子的锋锐匕首便滑落到她的手心上。冰冷的触感缠绕着指尖,刃背上的铭文在微黯的月光下一闪而逝。
‘Hardman’——这是一个普通的名字,也是一个强盗的名字。数个小时之前,艾蕾娜亲手用这把匕首捅进了匕首上一任主人的心脏,结束了那个男人血腥的一生。她在之后随即保留了这把小刀,并将它作为了最贴身的一件收藏品。
或许自己天生就适合成为一名女巫。
艾蕾娜回想起女主人在不久前的授课,那些奇怪的名词,复杂的语句,她从来不知道人体内部有那样多的部件和器官,而每个器官居然还都有独立的拼写方法。事实上,当女主人讲完第一遍的时候,她对于那些被称作‘解剖学’的知识根本就是一头雾水。然而当她拿起那柄铭刻了文字的小刀时,切割的动作便自然而然地从她的双手中完成了。
女主人应该很满意,所以才会将这两具岩石魔像留在艾蕾娜身边。
但女主人肯定还不够满意,所以艾蕾娜在之后的计划中才被排除在外。
艾蕾娜希望能够改变女主人对她的看法。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更快,更深入的接触到女主人所拥有的神秘力量——她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女巫。
“女主人需要那些骨头架子。”她对自己喃喃说道。“或许会有罗马人注意到那些火柱正在熄灭,那么我应当阻止那些人妨碍女主人。”
她像是一个影子一样潜伏在起伏的地势之间。而那两具在她身后远远跟随着她的石魔像更是如同两座沉默的石柱,夜风在她的脚下如同流动的溪水,而她感觉自己像是水中的游鱼一样自由。
奇妙的感觉。
艾德娜在以前也曾经潜伏在草丛中狩猎野鹿,但她也很清楚自己那半吊子的潜行水平也就能够欺瞒年幼无知的鹿和兔子。自己的技艺比起那些熟练的老猎户要差出很大一截,而那些最精锐的猎手早就随着战况的日渐糜烂而纷纷被强制加入了塞尔维亚王国军队。
自己可以用弓箭射中一百米外的一只鹿,但那些真正的老猎手却能够轻易射穿两百米外兔子的眼睛。而罗马人打败了塞尔维亚人,并且杀死了不知道多少有名的老猎手。
他们的侦查能力肯定比山间的蠢鹿傻兔子要强得多,但是此刻,艾蕾娜却能够轻易地避开罗马人夜间巡逻队的耳目。就像是那些在战场上打滚了许多年的老兵一样。
“这或许也是女主人的魔法。”艾德娜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不能够理解的事情都归结为女主人的力量。她向往这股力量,并且渴望这股力量。
而她相信女主人迟早会满足她的渴望——只要她能够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突然闭上了嘴,注意到了不远处有一支举着火把的罗马人夜巡队正朝着一根火柱的方向接近。那是一支由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和两匹凶悍猎犬所构成的队伍,他们弓弩上弦,刀枪出鞘,时刻保持着对周边的警惕……
该死的罗马人……阻止他们!
艾蕾娜感觉自己的四肢突然充满了力量,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血液如同灼热的铁浆在她的躯壳中来回奔流。她朝岩石魔像下达了一个简单的指令,而自己则像是猫一样轻柔地从夜巡队的后方靠近,准备在适当的时候给予对方致命的一击。
她越过丘陵,穿过阴暗的草丛。夜幕下的黑暗不知为何完全无法阻碍她的视线,她的思绪随着行动悄然地发生变化,但她自己却一无所觉。
女主人的力量……究竟是来源于什么地方呢?
是那本黑色的书吗?女主人似乎很看重那本书,但却又有些排斥那本书。
据说女巫会将自己的魔法寄托在一个弱点上面,只要掌握那个弱点就能够击败那名女巫。那本书……会是女主人的弱点吗?
好想去看看那本书……
艾蕾娜的双眼中变幻着模糊的色彩,诸多繁杂的思绪在她的大脑中来回变化。只有当她握紧那柄匕首,让冰凉的触感抵达自己的指尖,她的内心才稍微平静下来一些。
这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她如此对自己解释道。
她轻轻地呼吸着,直到摸到最后面一名士兵身后五米时,夜巡队的士兵们依旧未能察觉到丝毫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