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妖怪在西行寺家待上了整整一个月。
这段时间里,西行寺内部完全没有秘密可言,假意养伤的她将所有机关都摸得一清二楚,包括了当初可以对她造成威胁的精致器械、棘手式神以及复杂咒文。尽管这些东西全都代表了这个时代的顶尖水平,足以绞杀任何擅闯此地的宵小之辈,但它们都有各自的规律及短板,一旦被有心人花时间揭开来并摊在阳光下——比如现在的她,就完全能视若无物。
毫不夸张的说,她绝对有本事在不惊动西行寺内任何人的情况下,就这么一走了之,从此海阔天空……但她没有马上这么做。
因为此间唯一例外的人,就端坐在她身前不到五公尺的地方,书案之上摆放着堆积成小山高的文件。
“我说啊……你干嘛非得在这里处理公务。偌大的西行寺家,居然没有一个能让家主好好办公的地方?”
“如果你能稍微安静些,相信我就能好好办公了。”
年轻的家主头抬也不抬,只是随手拿起另一份文件:“我都不知道解释过多少次了,这里是我的房间,换做其他地方你早被人发现了。”
躺在病榻上的妖怪用手肘半撑着身子,问道:“你就没考虑过帮自己弄个专门办公的地方?”
“为什么要换?换和不换又有什么区别呢?”
对于她来讲,好像……真的没什么区别啊。
不管是在什么环境下,她都能维持惊人的专注和效率吧。
领教了这位家主能心无旁骛到何等程度的紫,在两秒内就得出了结论。
幽幽子突然把笔放下,双眼紧盯着她:“而且你觉得……我会不知道你这些天都在做些什么?”
灼热的目光看得紫浑身不自在,她一下子错开了眼神:“不就是随意逛逛嘛……你可没给我下禁足令吧。”
“随意逛逛是可以,只是除开暴露的风险不提……你可真会挑地方,都踩在我们防御机制的边界线上呢。”
幽幽子嘴边勾起一丝微妙的幅度:“如何?这点小布置应该还入得你的法眼吧?既然都看清楚了,能告诉我……你有几成把握吗?”
紫沉默了一会儿,回道:“接近十成,唯一的前提是……”
“让我对你毫不上心——好让你能成功逃跑?”
“……令尊或令堂都没有教过你什么是心照不宣吗?”
被一个看上去未成年的女孩看破自己的目的,紫的面子终归是有些挂不住了。
“当然有啊,这可是身为领导者的基本功。”她看上去还是那么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紫发现自从自己来到这里,她露出这种表情的幅度就越来越高了。
“都知道了还问……这样我岂不是很难堪?妖怪也是要面子的啊。”
“这房间就我们两人,要什么面子?”
幽幽子耸了耸肩,毫不在意道:“我可是为你好,要是等你趁我不注意的时候逃跑,中途再被我抓回来一次,到时候可能就不只是在我一个人面前丢脸了哦。”
通过这些天的相处,紫基本上也摸清了幽幽子的实力。如她所言,起码在西行寺的范围内,只要被她盯上就没有逃脱的可能性。
一联想到自己在西行寺一众凡人面前落网的画面,对于妖怪来讲,真是说不出的丢人。况且之后肯定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真的会被几大世家给联合起来处决掉的吧?
八云紫瞬间收起了铤而走险的念头。
她可不想这么早就被钉上妖族的耻辱柱,还是作为首领的身份。
“嗯,有个很简单的办法——你可以偷偷地放了我,你当做这事没发生,我也不会再回来烦你,这样就……”
“提议,驳回。”
意料之中的反应。
“遗憾,还是希望你能听我好好把话说完再否决呢……”
“就算你是妖怪,总不会连等价交换这个最基本的原则都不清楚吧?能调戏妖怪族长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嘛,虽然实力差了点,但带给我不少乐趣那也是事实……说实话,那也算是你唯一能做出的贡献了,我就亏一点权且收作房租和医药费吧。”
“不仅以人类的立场讲出了不得了的话,还顺带打击了我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自尊呢。”
虽然她不是第一次以这样的口气对自己说话了,但紫果然还是没办法习惯她的毒舌。
而据她所知,就连对最亲近的护卫都是一副敬贤礼士的做派,怎么对象换成自己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紫到现在为止依旧得不到任何答案。
看来要弄清这位家主,一个月的时间明显不够。
紫说道:“其实吧,你就算借故把我软禁在这也没用,就算妖族没了我,迟早还会有八云青、八云靛、八云绿之流……”
“你们八云家妖丁可真旺盛。”
“那是过去的事了,到今天也就只剩我一个……不对,重点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要靠囚禁谁来让妖族陷入停滞完全是痴人说梦。虽然经历多年内战,昔日的大妖都在自相攻伐中死得差不多了,但比我弱上一两分的家伙怎么还是拿得出几个的,其中觊觎族长这位置可从来不在少数。”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的目的是这个。”
幽幽子听了这话,微微笑道:“何况这样一来,你不就更没有理由回去了吗?你这族长并不是那么无可取代,我看你也对这身份不是那么上心。”
“……为什么这也能被你看出来。”
“你可是目前唯一一任没有对京都动武的族长,阴阳寮的那些人有的说你是在暗中积蓄力量,有的说你是刻意放松人们的戒心,准备一次拿下京都,那个假设要多耸动有多耸动,现在我回想起来都想笑……我猜你根本是完全忘了,甚至没有打算要做这件事吧。”
“呵,就算我真能逆天到一朝破了安倍立下的包围京都的大结界,以现在那盘纪律涣散、听调不听宣的散沙,只怕还没碰到城门就得大溃败……只是没想到阴阳寮也越活越倒退,连神棍之流也敢收了?”
紫有点惊讶,就算是在前几任族长,以小批分队袭扰京都周围的时期,成天嚷嚷着爆发战争的行为也是绝对不可取的。
那时,小规模的冲突挑动着双方的敏感神经,而计算出错的代价,哪怕只有一步,付出的将是活生生的人命以及阴阳寮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权威。那是最为讲究严谨的时期,没有一定的依据就妄加推论只会被众人唾弃。
至于现在……
“多亏了某人的英明领导,和平维持太久了,长久的安逸造成的腐败和堕落,可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往好处想,哗众取宠的人越多,你在这就越是高枕无忧。”
紫只是一阵叹气:“唉,我怎么感觉你所谓的‘某人’是意有所指呢?”
“别的不说,要知道,你现在可是身处在全日本除了皇城大内里以外最安全的地方,成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个家主自愿给你做保镖……总之,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什么需要逃跑的理由。”
“哼,明知故问……就算是再好的地方,待久了还是会腻吧?”
紫在塌上翻了个身,语带诧异:“何况,我从一开始就一直想问了,好歹也是人族的一员——你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会在路上救下素不相识的我呢?”
“是啊,我为什么要救一个妖怪呢……”
幽幽子顿时哑然失笑:“硬要说的话……这大概是我到现在为止,所遇到的为数不多的乐趣吧。”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的缘故,她好像在这意外的回答之中,隐约地听到了自己也有过的,一种……深埋在心底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