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光和日彦垂头丧气地回答道。
“说实话，我本来就不记得以前的事，现在死都死了，原谅他也没什么。但……当我想到应该原谅他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就很难接受这一点。”
听到他的回答，田中泰吾几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对策在第一步，就直接遇上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困难。
可他们不是当事人，没有权利去帮他做出决定，只能沉默以对。
无铭对此倒没觉得不妥，他回道：“这没什么，你又不是圣人，心里有芥蒂正常。不过，既然这条路不行的话，那果然还是直接开打简单点。”
说完，他叫上六花和早苗，率先走向5层的楼梯。
“等等！”
光和日彦的声音适时响了过来，止住了无铭脚步的同时，也让他翻了个白眼。
“我说，你一大老爷们说话就不能干脆点吗？”
“抱歉，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但请让我跟他谈谈吧。”这一次，光和日彦的语气十分坚定，“如果这件事真是因我而起的话，那也该让我亲自了结。”
……
7层。
红雾弥漫的广阔空间中，玄野博文面甲下的双眼缓缓睁开，口中长出了一口气。
“真是……糟糕的记忆。”
一句感叹过后，又是良久的无言。
过了几分钟，他周身气流一动，在身前清出了一片没有红雾的区域，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访客。
又过了十几秒，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经由眼前的入口，传进这片静谧的空间。
“嗯？看来场地你已经准备好了嘛~就是有点破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无铭，看到这明显不同于四周的地面后，出言调侃道。
“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不过，阁下不请自来还挑三拣四的，未免失礼过头了吧？”
“恶客上门嘛，这点自觉我还是有的，不仅要挑三拣四，我待会还要打得你这主人满地找牙呢。”
对呛谁不会啊？无铭表示不输人也不输阵，回不上话算我输。
一旁，田中泰吾为难地劝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先谈谈的吗？”
“我没动手啊！”
【可你在挑衅啊。】
田中泰吾敢怒不敢言，谁让人家拳头硬呢。
这时，光和日彦越众而出，飘到玄野博文身前几米处，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黑甲人。
他迟疑了一会，问道：“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虽然被人告知，自己和眼前的人曾经是好友，但光和日彦本人对此却没有任何印象，这让他十分别扭。
只要实际看一下对方的样貌，或许就能回想起来了吧。
他心里这么想着，也这么行动了。
黑亮的高大盔甲没有动静，这层坚固的保护层，阻挡住所有人视线的同时，也让他们对其主人的反应无从观察。
玄野博文听到这个问题后，安静地站了好久，就在众人怀疑他出了什么问题的时候，对方的声音终于从盔甲中传了出来。
“对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要求没有被接受，光和日彦心底有些失望，但还是老实回答道：“抱歉，以前的事我基本都忘光了，仅有的一些还是刚才才知道的。”
黑色的面甲微动，玄野博文将目光移到田中泰吾身上，然后又转回来。
“你们在下面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托他的福，我也想起来一些事。”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他说话的语气较之第一次见面时正常了不少。
“那……他说得都是真的吗？”
“……没错，都是真的。”
信息得到了确认，光和日彦的神情有些激动起来。
“所以，你一直不肯让我待在这里，就是因为我以前死在这个地方，对吗？”
这个问题玄野博文没有回答，而是问起了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光和日彦，在你看来，我的过错能被原谅吗？”
最关键的问题对方居然主动提了出来，无铭几人心下一喜，看来玄野博文的执念，的确就是取得光和日彦的原谅，不然他不会这么直接。
而光和日彦这边，自然也是提前打好了腹稿，但——
“……”
【当然可以，我并没有怪过你，你不用因为这个愧疚。】
这句话在光和日彦心中呐喊着，却无法顺利地说出口，潜意识中莫名的抗拒，让他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无法原谅吗？”玄野博文的语气相当平淡，“为什么？这是个意外不是吗？”
“……”光和日彦张着嘴，想要赞同，却说不出一个字。
【没错，只是个意外而已，说出来啊！我会原谅你。】
“为什么不说话？难道在你心里，我们之间的友谊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不是的，我……”
【说什么友谊？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莫名涌起的思绪让光和日彦一惊，为什么突然会这么想？这才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吗？
未及细思，玄野博文又接着问道：“那是为什么？或者你认为，仅仅是自杀，并不足以弥补曾经的过错？”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一般。
这幅事不关己的姿态，深深地刺激到了光和日彦。
【自杀有什么用？自杀就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就能轻易地抹去自己的罪孽吗？】
“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光和日彦不还是死了吗？”
无法再忍耐，他近乎吼叫地喊出了心中浮现的想法。
“没错，光和日彦因玄野博文而死了，那么，你会怪他吗？”
玄野博文的语气依旧没有变化。
“当然会啊！就因为这种蠢事而死掉，谁会无动于衷啊？”光和日彦像只暴怒的狮子一样挥着手吼道。
“不对，光和日彦不会责怪玄野博文。”
“你胡说！”愤怒的幽灵瞪大了眼睛。
黑甲仍旧不为所动，语调平和：“你应该明白的，哪怕现在忘记了，但你们也曾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啊……他就是那么一个傻瓜。】
似在回应着对方的话语，一道耳熟的声音在暴怒的幽灵心底响起，轻轻叩击着他的心房。
“这只是借口而已！人都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会没有怨恨？”
光和日彦摇着头，口中高声道。
“不！光和日彦绝不会怨恨玄野博文，不论生前，还是死后。”
玄野博文的语气略有上扬，言语中带着七分笃定。
【的确，那种老好人性格，可能真的死都不会改吧。】
“才不是这样……明明造成了那种灾难，明明把人害死了，怎么可能会被轻易原谅！绝对不可能！”
眼前的景色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连视野中的黑色盔甲都变得扭曲了起来。
【我都知道的，但是，果然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啊。】
“为什么不能？光和日彦必定会原谅玄野博文，因为，他们是朋友。”
站得笔直的黑甲，用他坚定而有力的声音如此宣言着。
视野终于完全模糊，满盈的泪水自“光和日彦”眼中溢出，沿着脸颊汇至下巴，最终滴落地面。
完全不知来源的悲伤和释然，填满了他整个内心，“光和日彦”兀自低着头呜咽着，任由脸上的泪水不断滑落。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现在，我最好的朋友，你告诉我，光和日彦他……会原谅玄野博文吗？”
半空的幽灵伸手擦掉眼中的泪水，带着哭腔点头应道：“嗯。”
“那么，也请你原谅玄野博文，好吗？”
随着话音，眼前的黑甲人伸手拉起头盔上的面甲，露出一张俊秀的男性面孔，金黄色的短发在黑色头盔里很是显眼。
……
“博文！你怎么还在这里？”
四周冒着浓烟，一个套着“委员长”袖章的金发青年，拉起瘫坐着的黑发青年，惊讶地问道。
“我不是故意的，日彦，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啧！别胡言乱语，知道了吗？快点跟着队伍疏散。”
“可是我……”
“别可是了！快点起来！”
“……你要去哪？”
“去找像你这样的傻瓜啊！”
“我……”
“别来拖累我，真带着你我就不用管别的了。”
……
“日彦呢？有人看见他吗？你们谁看见委员长了？”
黑发青年焦急地询问着四周逃出来的学生，却得不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
“日彦！！”
眼前是被烈火包围的教学楼，神色激动的黑发青年意图冲进去，却被周围的人紧紧劝住。
“放开我！他还在里面啊！你们还站在这里干嘛？”
……
“对不起，日彦，原谅我吧……”
说出此生最后一句话语，黑发青年的身影自顶楼一跃而下。
……
零碎的记忆片段从脑海深处浮现，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忆起了弥留之际，烙印在内心深处，最深刻的执念。
“原来，是这样啊……”
玄野博文低着头，眼中噙满泪水，口中发出一声自嘲：“哈哈……我真是，逊毙了。”
在无铭几人惊讶的眼神中，“光和日彦”周身散发出柔和的白光，整个人突然由边缘向内不断地碎成光点散离，细微的光点在离体后，又转眼在空气中消融不见。
不到三秒时间，这个名为“光和日彦”的失忆幽灵，便自众人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谢谢你，日彦。”
空气中，只留下这一声细语，随着激起的轻风飘入他们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