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苏羽同学最近都不怎么来美术室啊……”
面对泽村同学好像……不,倒不如说已经不是整个人都处于很疲惫的状态下才能发出的声音,我稍微有些惊讶。
“嗯,这几天在忙插画的事情……你怎么了,泽村同学?”
明明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来着,却表现出那种工作了许多年,老婆跟着隔壁老王有一腿,孩子还需要养,每天痛苦地面对上司聒噪不堪的指摘,越来越多的加班量,越来越没有盼头的未来,越来越重复且繁杂的工作,跟弱智一样的客户,回家之后连一句‘我回来了’都说不出口,每天唯一感觉活着的时候就是下班之后一个人喝几口啤酒的那点儿唯一的畅快感的时候还有接下来袭来的无尽的空虚的社畜大叔一样的声音。
鬼知道她这几天经历了什么哦。
“我现在,好困扰……不知道该如何画才好……”
“英梨梨她很痛苦。”
真白拉着我的衣袖,乖巧地望着我。
……嗯,也就是说,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真白想要我帮一帮她吗。
“……嘛。是怎么了吗?”
“越画越觉得画的很差,越看越觉得不满足……苏羽同学,帮帮我,如何才能把水彩画好……”
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十分重要。至少,对于我来说。
“泽村同学,不介意的话能出来跟我单独聊两句吗?”
“……”
真白她拉住了我的袖口,眼神里有些担忧。
“没关系,交给我。相信我,真白。”
“不能,不快乐地画画……”
“是的。”
我想,我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伤害别人还是伤害自己,都是伤害。曾经,做错了一些事情,所以现在终于有能够帮助到别人的地方了,也会庆幸,这份被冠上的才能,并不只是伤害别人吧。
***
我仔细看了看泽村同学最近画的两幅画。
“你也是宅啊。”
“……嗯。”
她好像很不想承认这点,所以一开始有刻印隐藏那些绘画。这两幅画,都是单幅的人像画,完全的二次元画风,硬要分类的话大概就是偏向深○暮人那样的秋叶原系。
跟我则是完全不同的方向,我这边是强调人像的写实系,在配色和线条上上向动画中的各个地方进行了借鉴。
因为技法基础的完全不同,恐怕这种画风只有我和师傅底下的弟子们才能画出来。国画喜欢讨论韵脚,运笔要能刚正不阿留锋,也要能圆润不工柔曲。
一笔一划,行的不只是线条,而是变化万千的一。
混沌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衍万物。天地万物皆是有灵的,存在于大事项之中,又是那独一无二的一。要用笔,去勾勒形,再用水和墨,去归元韵。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能观察到神韵的眼睛,还有承担重量的肩膀。我们毕竟是人,不是神,人会痛苦会难过,人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境。
真白那样,拥有绝大的才能,并出生在一个刚刚好的环境之中的人,毕竟是少数。
“其实最近也有听到一些你的传言。宿舍里有个女孩,她想成为声优,和我这样已经工作了嫌麻烦的人不同,她倒是经常听到关于你的事。”
“……!”
她一下子,露出了有些慌张的神情,在那张逞强着想要掩饰疲惫的脸上,显得十分突兀。
“樱艺大副高一年级的学生偶像,平易近人又画技优秀,还是英国和日本的混血儿。父亲是大使馆的官员……什么的。”
“不是、我……”
“会不会觉得自己担不上这样的称呼,明明椎名真白的画更厉害,她还跟英国首相握手过。”
“……嗯。”
是吧。才能,果然会伤害到人。明明大家都付出了相同的努力,甚至我付出的努力比你还要多,可是为什么你得到的更多?
“你能这么说,我很感谢你。”
“诶?”
“因为你很努力,也没有因此而改变对真白的行动。虽然痛苦,却还是拼命地去画了。虽然不知道如何和真白交流,却还是没有擅自沉默。真白她已经不是那个能一直沉浸在画里的孩子了,她也在挑战新的东西,现在的她……说不定会比以前要动摇的多。这点作为真白的朋友,我很感谢你。”
真白已经不是那个被保护的环境下了。
她正在做她想做的事情,老爷子既然同意她来到日本的话,就一定做好了这样的判断。真白她,是一个有着独特灵魂的画家。不应该只是温室里的花朵。
“这算是安慰吗……但是,安慰也没有用啊,画不出来就是画不出来啊。”
“嗯……所以还是说回正题吧。毕竟,像你这样平易近人的学院偶像,怎么会是一个宅呢。”
“……”
我无意评价他人的生存方式。要怎么活着,是他们的选择。
“所以……这样过,是很累的,比我还要累。我是根据自己的选择和判断,选择孤身一人的。而你不光要照顾自己喜欢的画画,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照顾他人眼里的‘泽村·斯宾塞·英梨梨’,结果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吧。”
“……才不是那样的!照顾别人的看法,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什么不对哦。倒不如说,想要变得优秀,想要被认可是所有小孩子的共性吧?”
“嗯……”
“年轻的话,就不会顾虑那么多,年纪大了,就不愿意考虑那么多。这是我师父经常说的话。我们还年轻,不豁达,会在意别人的看法是很正常的。但是……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如此痛苦,还要往前前进呢?”
“——我!!”
对不起,我本不想用这种方法。
只是,我们的关系本也没有那么熟络。我在你的身上……不,或者说,在所有的想要朝前进步的创作者身上,找到了共同点。
不是所有人的生活都能一帆风顺。不是所有人的路都铺满花环。光是努力就可以获得成功,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第一的位置只有一个,存在赢家就一定存在输家。十全十美是并不存在的。就算只是一个高中的考试,也会被排上名字,甚至被分上三六九等。
“你不用回答这个问题,你只用想清楚就好了。总之,跟我来天台吧。”
***
“为什么要换到天台,走廊上不就行了吗?”
当然,还是有一些意义的。如果让你在那种状态下在进行谈话,那我想要的目的就完全达不到了。
“因为走廊里太压抑了。”
“是吗……”
“我其实也遇到过你那样的状况。想要进步,但是又迫在眉睫,自己逼自己。结果,倒钩挂着肉,成功地把自己钩了一身伤出来。”
“苏羽同学,霞诗子老师到底说了多少……”
“至少你在她的签售会上大哭了一通的事情我知道就是了。不过,我也完全没有要在这上面讨论的意思就是。”
“……嗯,谢谢。”
现在的样子,让我看到了那段时间的我,还有刚来到日本的我。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来自各界的压力,会不会把她压垮呢,会不会让她戴上面具,成为了另一种样子的‘我’呢?
……说到底,我和真白在无意间展现出来的那些东西,也会对她造成压力。
“今天天气还算不错。”
“嗯……”
“但是完全没有要看的意思。”
“……嗯。我知道。”
“我想你首先要面对的问题,并不是技术上的问题,而是心病。”
“我得……证明才行。”
“是吗,加油。”
“苏羽同学一直都这么冷静的吗?”
“……也不是。”
其实我们也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了,我也在霞之丘诗羽面前哭过。至于哭成什么样子,我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压抑了两年份的量,估计不会太少就是了。
“问你一个很真白式的问题。画画你快乐吗?”
“……我不知道。”
她一定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她的面前,因为真白和我的出现,因为学园祭活动的契机,她看到了超前进的机会。
除了逼迫自己之外,一定还有别的方法。时间的沉淀一定是会有效果的,如果是两年前的那个时候的话,真白出现在我的身边,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逃离。
“这个问题会想很久,不用着急。只是,一直画画的话,要不要停下来看看,跳出来看看。”
“看看?看什么?”
嗯…如果你和我熟到是我和学姐的程度,那我在这里就一定会直接说出安艺伦也的名字了。
“看天,看地,看人。”
“……画不出好的画,根本没有那个心情啦。”
“就是为了要画出好画,所以才要好好去看看。我们那边讲天地人三才,天有才,下雨是才,下雪是才,地有才,穗收是才,丘陵平地川流也是才,而天地之才,最后养的才是人之才。天气变化,土地迭代,阳光,道路,路边的野草,都和活在世界上的人发生了关联。而有了关联,世界的样子,和人眼睛看到的样子,叠加在了一起,又会产生出更奇妙的样子。这奇妙的样子,便是人之才。”
“意思是说,什么样的环境出什么样的人吗?”
“嘛……你可以那么理解,不过,这也是一种修行啦。因为,这世界无论是怎么样的,它都在那里,而我们画画的人,就是用笔墨和颜色,用形状去描绘它们的人。要会观察那些,不论是别人的画,还是这个世界,甚至是自己。”
“这只是好听的漂亮话吧。”
“嗯……以我的日语水平想要讲清楚还是太难了啊。那我们,还是来讲你能听懂的部分好了,回到画画上。”
“嗯……请指教。”
在学水墨之前,师父并没有让我们接触画笔,而是拿出了一本书——老子。
上善若水,水杉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天,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顾天尤。
师父讲的,不是墨,不是笔,不是画本身……而是水。无论是水彩,还是水墨,将水放在之前,这就能说明问题了。
“你懂水吗?”
“……哈?”
“水很清澈,极致的纯和善,润泽了万物,却不争,遇到了颜料,便成了颜料的助力,这在中文里叫做‘利’,水利万物而不争,由最简单的元素构成,却几乎滋润了所有的生命。遇到了清澈的东西,也一样清澈,遇到了浑浊的东西,则会去释解,包容。这便是水彩的开始,利而不争,出彩。”
“唔。”
“我并不理解彩的部分,倒不如说我觉得我的选色功力完全不如你。但是,我比你多懂一点儿水。水很柔和,对吧,但不止如此,水也会聚集成海,力有千钧,遇崖断崖,遇山劈山,却又保持着自己的性质,绝不与油滑者相融。”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点到即止便是德。
“羽老师的意思是……让我换一个角度,去思考现在的画为什么画不出来?”
“才不是‘画不出来’呢……而是让你去思考,要怎么样才能把自己想到的东西,用自己的方式描绘出来。还停留在方法上,说明你心病很深啊,恋爱吧少女,人参苦短。”
“咕……恋、恋、恋、恋爱?”
嘛…虽然我还是会忍不住要逗一下就是了。比起我和霞之丘诗羽,泽村·斯宾塞·英梨梨才像是最像高中生女生应该有的样子嘛。
会害羞,会隐藏自己的小心思,被戳到了心事也会藏不住表情……
“……我,果然还是不行。就算是这样,现在最理解我的人竟然不是伦……他,而是羽老师。”
呃……对不起,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简直就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猫一样。
不过,也让我明白了,她的心病,果然是因为那个安艺伦也。
我快步走到她的身前,然后两只手掌用力地在她的面前一拍,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吓了她一跳。
“你是一个画萌系的画师吧。那我问一个霞之丘诗羽会问的问题好了。”
“霞之丘诗羽?”
“嗯。他们写小说的话,经常会不断的考量故事的主轴在这里。但是我们毕竟是画画的,一幅画的空间只有那么多,载体不一样表现手法也完全不一样,不过这些东西倒是相通的,但是……你好像,不是想让你的观众看到这么难受的自己一样的画吧。”
“嗯……我不喜欢悲伤的故事。我也喜欢幸福的故事,所以……想要画可爱的女孩子,画幸福的人们……”
但是,自己现在很悲伤。
……为什么,在霞之丘诗羽的签售会上哭的那么难过。为什么,一定要逼迫自己。为什么,在黑暗之中有一根绳子递了过来,就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哪怕那说不定会是绞死自己的绞绳。
为什么,是安艺伦也。为什么,现在最理解她的是我而不是安艺伦也。
——因为,安艺伦也曾经是最理解她的人。
因为,安艺伦也和她,曾经发生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前进,身为画师的她为什么会在霞之丘诗羽的签售会上为安艺伦也而伤心。
“……刚才,我说的那句话,要食言了。”
“哪一句……”
“我不打算在你在霞诗子的签售会上哭出来的原因多探讨这一点上。因为,我想我大概猜到了为什么。”
“……没事,我想霞诗子老师一定有跟你聊过这个。毕竟,在别人的签售会上哭成那个样子,是会给作者带来麻烦的吧。”
“那,我接着说了?”
“嗯。”
“你的画里的感情,没有传达到安艺伦也的心里去。而在那之后,是不是又知道了安艺伦也,要成为Fantasia的兼职编辑,多半会负责学校里的小说家,即霞之丘诗羽这件事?”
“……”
咚。
泽村·斯宾塞·英梨梨,在巨大的惊愕之中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那表情,仿佛是在说——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
呸呸。
“哈?他要成霞诗子老师和羽老师的编辑了?仔细想想那我不是凉了?”
这样的感觉。
……所以说,我到底又是哪里推测错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