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王后气得脸色都发紫了。
“我偏不!”爱丽丝毫不示弱地回答。
“砍掉她的头!”王后声嘶力竭地喊道。但是没有一个人动一动。
“谁理你呢?”爱丽丝说,这时她已经恢复到本来的身材了,“你们只不过是一副纸牌!”
这时,整副纸牌上升到空中,然后又飞落在她身上,她发出一小声尖叫,既惊又怒,她正在把这些纸牌扬去,却发觉自己躺在河岸边,头还枕在姐姐的腿上,而姐姐正在轻轻地拿掉落在她脸上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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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烛台上的白蜡烛依然在燃烧着,只是相较点燃前高高瘦瘦的姿态,白蜡烛流出了许多异色的泪水。这泪水覆盖住了它的身体,使它变得又胖又矮,一点儿也不招人喜欢了。
可是,可是,它还是在好好地发出光亮。一边哭泣,一边燃烧。
.......应该已经睡了一觉了才对——还在夜里吗?还是自己并没有睡好?又或者是世界毁灭了?
她胡思乱想着莫名其妙的事情。
如果这时候太阳高高升起来就好了;如果自己能一下子长大就好了;如果道奇森先生在身边.......
不,还是算了。
今天就是生日了,在长大了一岁的日子说自己半夜醒来睡不着,一个人害怕,实在是太丢人了。
就这样强挨到天亮吧。
浅浅的光芒映照在窗台上,又折射到地面长长的影子之中。莉德尔半睁着眼睛;这光辉或许是月光,或许是星光,她无法辨认清楚。
只知道,夜已经很深了。
真是糟糕的醒来时间啊。她想。
然后,平凡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是神明施展了魔法,还是恶魔的恶作剧,忽然一阵风刮过。白蜡烛的火光摇曳了两下,一下子熄灭了。
“啊呀!”
她不由得惊叫出声来。
和所有的人类小孩一样,莉德尔很怕黑。如果身边没有光亮的话,就根本无法入眠;这大概算另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这倒也还好,不过.......
在她那声惊叫后,门很快就被打开了,接着白蜡烛的火光重新燃起,男人拖着疲倦的身躯,坐在莉德尔床边的椅子上。
“莉德尔小姐的小孩子习性还是没改掉啊。”
看着莉德尔惊慌失措的面容,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因为今天过生日,所以心思太多,反而睡不着了?”
“不,才不是.......”她嘟囔着,“说起来,道奇森先生一下子就过来了,不是说明自己也并没有睡着吗?”
“我是大人啊。”
“又在说什么大人之类的谎话!”莉德尔嚷起来,“道奇森先生就这么爱面子么!明明就是自己的心思也很多,才没有睡觉!”
.......倒也没有说错。
果然,再怎么装作无所谓、装成平常,还是会被人看出来啊。
“好啦好啦。”他温和地说,“对不起。”
“.一点儿诚意也没有。”
“对不起啦,莉德尔小姐。”
“.......算了,这一次就不和你计较了。”她扮了个鬼脸,“道奇森先生道歉的样子真有趣!”
莉德尔“咯咯”地笑起来,声音清脆,像极了敲响的银铃铛。
果然,有道奇森先生在身边的时候,一下子就安心多了。
真好啊。
“对了,道奇森先生。那个帽匠先生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帽匠先生《爱丽丝梦游仙境》这本书里的人物。今晚入睡前,男人正好替小女孩念完了这个故事的结尾。
爱丽丝这个淘气的人类小女孩,掉进了兔子洞里去;她在里面见到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像个疯子一样地胡闹、大叫、任性,原本缩小的身体最终却不可抑制地越变越大,直到面对着粗鲁的红王后时,恢复了最初的身型。
这只是一场盛夏的梦而已。红国王、红王后不过是一副纸牌,兔子先生、柴郡猫等等也只是身旁常见的动物。现实简单地一塌糊涂。
梦总是要醒的。
但是,那个古怪的帽匠,却说了一个没有谜底的谜语。
“一只乌鸦为什么会像一张写字台呢?”
“对,就是这个。”她好奇地问,“为什么乌鸦会像写字台呢?”
男人摇摇头。
“.......”
“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莉德尔小姐。”
“但是我想要知道——”
“因为这只是爱丽丝小姐的一个梦呀!”男人叹了口气,“在梦里,她一点一点地长大,当她变得和原先一样大的时候,她就意识到红王后仅仅是一张纸牌,这场奇妙的冒险也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如果这是一场梦境的话,未免有些太真实了.......”
莉德尔嘟起嘴来。
“比现实还要真实。”
“很多梦都比现实要真实地多。”男人答道,“但每个人都会醒来。”
“人类.......?”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对。”
“这就是最平常的人类。每个人类都会慢慢长大,直到他们再也不做这些叫人浮想联翩的梦。直到他们的梦境越来越虚假,比现实还要虚假地多。”
“.......”
“莉德尔小姐,你是人类的话,就会长大——和爱丽丝一样。”
男人说。
那本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书的尾声,他并没有读全。
在末尾,作者如此描述听说了爱丽丝的梦的姐姐:
“于是她将身子坐正,闭着眼睛,半信半疑自己真的到了奇境世界。尽管她知道只是重温一个旧梦,而一切都仍会返回现实:蒿草只是迎风作响,池水的波纹摆动了芦苇。茶杯的碰击声实际是羊颈上的铃铛声,王后的尖叫起源于牧童的吃喝。猪孩子的喷嚏声,鹰头狮的尖叫声和各种奇声怪音,原来只是农村中繁忙季节的各种喧闹声。而远处耕牛的低吟,在梦中变成素甲鱼的哀泣。
最后,她想像了这样的情景:她的这位小妹妹,以后将成为一位妇女。而她将会毕生保留着童年时的纯洁珍爱之心。她还会逗引孩童们,用许多奇异的故事,或许就是许久以前的这个梦游奇境,使得他们眼睛变得更加明亮热切。她也将共享儿童们纯洁的烦恼,因为这些烦恼就存在于她自己的童年,以及那愉快的夏日回忆之中。”
那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哀伤,或许是热爱,或许是悼念,或许是任何一种情感,又或许什么也不是。
写着的,仅仅是一个小女孩的夏日美梦罢了。
人类都会这样——长大——一去不复返地长大,梦越做越浅,现实越来越深。
但是,究竟为什么,乌鸦会像写字台呢?
道奇森的心中有着另一个答案。他在莉德尔床旁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一直到小女孩重新入睡;终究,他没有把谜底说出来。
乌鸦像极了写字台。无论这两个事物再风马牛不相及、无法联系到一起,它们两都像极了。
为什么乌鸦会像写字台?
因为、因为——
因为疯帽匠喜欢爱丽丝。因为我喜欢你。
乌鸦像写字台是不需要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