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的融入黑暗,但这一次因为斯拉娅的强行介入四周的黑壁上却出现了几道裂纹,在进入幻境时连周围的环境都变得模模糊糊,不复之前以假乱真的真实感了。
幻境距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地面开始出现明显的撕裂感,建筑中间处出现错位的白线,四周的景物就像被拆散的积木一样分割开来。
传来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斯拉娅明显感到传来一种强烈的挤压感想要将她排斥出去。
但已经进入过这里三次的斯拉娅对这个地方已经算是颇为熟悉了,幻境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整个世界被撕裂开来,破碎的一切开始渐渐隐于虚空当中。
但就在整个世界即将四分五裂之刻,本来破碎的大地又开始缓缓接连到一起,化为虚影的建筑也浮现出它淡淡的构架,漆黑的天空也开始出现了不一样的颜色。
世界……
开始稳固了。
斯拉娅的视野再次出现到布莱克的身上,自上一次离开后时间又过去了许久。
布莱克原本苍白病态的皮肤因为长久的劳动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之前瘦弱的手臂也是壮硕了一圈,隐隐能从衣服的轮廓中看见他下方的肌肉。
时光在流逝,斯拉娅虽然稳固了幻境却不能改变它濒临崩溃的事实,布莱克的记忆变得像不定格的图片一样转瞬即逝,没有连贯性也没有逻辑性,只是飞速的在斯拉娅眼前闪过。
是这个幻境在排斥自己这个外来者。
轰——
耳旁有巨大的轰鸣声炸响,那些代表记忆的碎片也随之定格在斯拉娅的前方,在最后一刻,斯拉娅看清了碎片上模糊的细节。
一处……肮脏的窝棚
然后,碎裂的响声开始从四周传来,先是碎片的中心处裂开了小到只有一个细点的黑色裂痕,接着一些蛛网般的裂痕从中间处慢慢延伸开来……
开始时还只是手掌大小,但开裂的速度渐渐加快,裂痕也从一开始细微的黑色缝隙变成了数米长的狰狞裂口!
眨眼间,整个世界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痕所占满,身前最大的一条裂痕甚至从脚下开始蜿蜒到天穹之上。
整个世界都成为了一颗易碎的水晶球,无处不在的裂痕布满球身,还没有彻底崩溃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缺少一点契机而已。
布莱克,或者说是斯拉娅,轻轻的伸出指尖触碰到了最开始的中间之处……
世界没有崩溃的理由仅仅是缺少了一点外力,而现在的这轻轻一点则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世界。
开始崩塌。
前方一个将脸庞笼罩在兜帽下的男人说道。
这是一处小巷内,天色正暗,前方的兜帽男整个人都融入于建筑的阴影当中,正朝这边的脸部也被兜帽遮挡的严严实实。
布莱克虽然健壮了许多,但却失去了曾经的朝气和向往,会识字的他在跟随菲奥娜出来冒险后很快就领队的赏识,一个月的时间就从搬运草料的勤杂工晋升成了管理别人搬运搬运草料的领导人员。
当然,待遇不变,另外负责喂养马匹打理卫生的算上布莱克也才两个人而已,劳动量自然也没变小。
从小村里出来的布莱克既没有一技之长,身形瘦弱的他连一些稍重的活都干不了,别人也只是看在他身为菲奥娜好友的面子上才收留下他,给他安排一些最简单的工作。
清理马厩,打扫粪便,每日还得特意整理马鬃不能让其有一点杂乱。
虽然简单但是繁琐,就算从蒙蒙亮的清晨起床,忙活一天直到傍晚也不一定完成得了工作,而如果发生些什么意外,那么工作说不定到了凌晨都无法完成。
而今天,也是一样的糟糕。
凌晨,众人都早已沉沉睡去,而只有他为了一个小队长的命令忙活到深夜,除了要做最简单打扫卫生的这种活计以外,如果别人要他帮忙跑腿送信的话,那身为勤杂工的他自然也不能拒绝。
在夜晚,在这个街道,布莱克每次来到这里后都能在同样的地方见到这个诡异的男人,一开始他还有所提防,但随着日复一日的繁重劳动,布莱克也没有对男子多留意下去。
“我们有相同的气息。”兜帽男子自顾自的对布莱克说道。
布莱克没有回应,只是匆匆加快步伐远离这里,只在夜间出没的这家伙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不论是佣兵打手还是邪教徒,他都不想和其扯上关系。
回到营地,布莱克却在经过草坡时听见到了附近的谈话声。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是小偷吗?)
布莱克循声走去,见到的却是靠着火堆和领队有说有笑的菲奥娜,她还是那么漂亮,一瞥一笑之间都仿佛有着勾人心弦的魔力。
但……她为什么要和领队坐在一起?
心中莫名涌出一股火焰,布莱克也顾不上领队平时的威势和身份,他直接从阴影中走出对菲奥娜质问道:“菲奥娜?你在这里干什么。”
菲奥娜本来一直在和领队有说有笑,在听到声音后她回头看见布莱克还是惊讶了一下,接着又微笑道:“是布莱克啊,我们刚才接到一个魔物驱赶的紧急任务,明天就要动身,我在和领队讨论具体的事宜呢。”
领队本来和菲奥娜谈的好好的,但是在看见跑出来搅事的布莱克后也是暗暗不爽:“养马的,这么晚你不睡觉还出来乱跑些什么?怎么,想捡垃圾带回去换钱?”开口却是毫不客气。
菲奥娜皱眉道:“他是布莱克,你怎么能这样说他。”
布莱克被这样看轻自然是面色一沉,如果是其他时候倒是算了,但在菲奥娜他可不能就这样忍气吞声:“我是去帮伊夫力队长送信的,现在才刚刚回来。”说完,他还朝着领队那边扬了扬手中的信件以增加说服力。
但领队明显对于布莱克毫不在意,他甚至根本就没有正眼注视过他,对布莱克到底是去偷东西还是送信也毫不关心,只是随意的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布莱克是吧,这么晚也是难为你了,明天我们要出去完成委托,营地就负责交给你看守了,好好回去休息下吧。”
见到菲奥娜对布莱克如此在意,领队也是及时换了口风。
在和菲奥娜寒暄了几句后实在找不到话题的布莱克只能默默离去。
明天他们要去外面完成任务,这对布莱克来说则意味着数天的休息时间,但他心中却仿佛被一块沉沉的巨石堵住,自己身为一个没有战斗能力的后勤人员却因为过于瘦弱的缘故连跟随他们一起出发都办不到。
布莱克坐回马厩,回来时的淡淡睡意却因为见到菲奥娜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想到领队和菲奥娜又说有笑的场景不禁又是一阵气闷。
在稻草堆上辗转了片刻后他还是重新起身,点燃蜡烛后又从桌下拿起那本老旧魔法书来细细研读,虽然马厩里面不太干净,布莱克的衣着也是一身泛黄的衣物,但这本书他却是细心的用布料包裹起来,这么长时间下来后除了有些破旧外依旧显得非常干净。
他匆匆翻过书页,死死盯住上面的法阵想要像往常一样沉迷于奥法当中,但不论如何努力,布莱克的脑海里却始终浮现出菲奥娜和领队笑闹的那一幕幕。
我……真的能和菲奥娜在一起吗?
伴随菲奥娜出来旅行的这段日子里,布莱克见到了许多形形色色的同龄人,有的出生高贵却毫不懈怠,有的天赋秉异却勤奋努力,很多很多人,或许他们有些地方不同,但都无一例外的……比自己优秀。
菲奥娜不也是吗?
自幼努力,16岁时便跟随商队外出闯荡,今年不到20也正式获得了合格战士的殊荣,自己真的配得上她吗……
浓郁的自卑感在他心中化开。
布莱克眼角无神的略过书本,却在边缘处发现了一抹鲜红的血迹。
“?!”
他这才发现自己因为想的太过入神,下意识的握紧拳头导致指尖嵌入肉中都没有察觉。
冷风吹过,布莱克这才感到手掌伤口处传来的阵阵刺痛感。
但他没空处理自己的伤口,而是第一时间小心翼翼的拭去书本上的那抹血迹。
他看着书本上被血迹染红的阵法,突然,一股烦躁感从他的心中升起。
六年了,自己浪费在这本书上的时间已经足足有六年了!
它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吗?
它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吗!
布莱克眼眶泛红,在这一刻他是如此的讨厌曾经执着于奥法的自己,在这一刻他是如此的憎恨到现在都依旧执迷不悟的自己!
狗屁的法师梦,什么垃圾书!通通见鬼去吧!
布莱克盛怒之下直接掀翻身前的书桌,桌子倒下,旁边的几个木碗也被压倒,桌上的蜡烛和书本也被甩落到地。
没有了烛光的照明后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但布莱克也没所丝毫整理的打算,他衣服也不脱,倒在稻草堆上就沉沉睡去了。
————
幻境的外沿已经有了一丝裂痕,这里毕竟只是斯拉娅强行稳固下来的地方,随着她的继续深入幻境崩塌的速度也只会逐渐加快。
没有多少时间了……
斯拉娅只能尽量的掠过细节,以求寻找到法阵的中心之处。
她开始拨弄时间的指针
再次有意识时,布莱克已经坐在了一间地下的房屋之中,这里并没有窗户,空气有些沉闷。
“我需要一瓶冥想药水。”布莱克看着对面的兜帽男,一字一顿地凝重说道。
烛光下兜帽男的身影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沉,脸上似乎被一层阴影所覆盖。
“哪怕是稀释过的冥想药剂其价值也要高过一百金币,布莱克先生,我不是怀疑您的财富,只是想向您强调,这笔花销对您来说是否有点……太大了呢?”
布莱克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房契,又拿出一枚古朴的纹章压在纸张上方一起推向兜帽男:“这里两处屋邸的房契,我们安格斯家族曾经也算是辉煌过的贵族,屋内留有的宝物和道具也统统可以归你们,但记住,我要的是正牌的冥想药水。”
兜帽男没有接过,而是继续问道:“您真的想好了吗?放弃所有的财富和身份就为了赌上那个虚无缥缈的魔法师未来?”
“闭上你的嘴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布莱克面容有些扭曲,压抑着怒火的话语从他的嗓子里挤出。
但兜帽男却并没有对他的态度有所动容,而是认真无比的继续问道:“布莱克先生,请容许我问出这最后一个问题,您,为了力量能付出到什么地步?”
“…………”
屋内一片死寂,兜帽男维持着之前的动作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的等待布莱克的回话。
布莱克深吸一口,闭上眼睛片刻后他才重新睁开双眼,死死盯着兜帽男的双眼重重道:“全部。”
他……
笑了。
“呵呵呵呵……”仿佛听到天下间最可笑的笑话一样,他肩膀不停抽/动,而且虽然极力压抑但依旧挡不住嘴角边漏出的笑意。
“够了!你这个蠢货,你把我当做什么了?果然你这种鬼鬼祟祟的家伙就不可能搞得到冥想药剂。”恼羞成怒的布莱克把兜帽男的笑声当做了是对他的嘲弄,他双目赤红,紧握成拳,如果兜帽男还想这样笑下去的话他绝对按捺不住扑上去揍他一顿的想法。
“不不,您误会了,我绝不是在笑您的选择,而是由衷的欣赏您的坚持和努力。”
“哦?”布莱克眼角一挑。
“六年的努力,虽然有过动摇但您还是一直坚持到了这一步不是吗?哪怕逼近绝路,您在最后的关头也愿意放弃一切来追求奥法的指引。”
异样的感觉在兜帽男的周围出现,但旁边的布莱克却是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
“初阶魔法的每一个流程都被你熟记于心,任何一个法术你都能轻易的倒背如流,那么凭什么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贵族废物能霸占着优厚的魔法条件,凭着过家家般的玩乐就能轻易拥有‘魔法师’这个高贵的头衔?”
布莱克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他研习法术六年时间从未得到过任何一句支持或者鼓励,唯有今天,他才第一次被别人所称赞,特别还是称赞他的人是一位真正法师的时候。
法师掀开兜帽,他左边的眼眶只剩下一个空洞,脸上也坑坑洼洼满是被蛀空的虫洞,他对布莱克挤出一个称得上为惊悚的笑容:“冥想药水,我自然没有。”
“但……你能为魔法,付出什么呢?”他第二次这样问道。
布莱克这次回答的毫不犹豫:“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