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决开战!”
长老院的大厅里,不断回荡起席位上长老的呼声。
卡尔玛坐在高高在上的中间席,看着两侧坐着的众位长老,长桌之后,是一张张固执的脸孔——与其说高高在上,倒不如说孤立无援。
瑞吉纳德说的没错,艾欧尼亚的顽固,已经深入骨髓。
他们在千百年的历史里,将自己的哲学发展成一个完美的圆环,自成一体,然后他们站在这圆内的一方土地,画地为牢。
长老院已经分裂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然而反对战争的,仍旧占据了绝大部分。
“那是瓦罗兰的战火!自来与我艾欧尼亚无关!”一位长老愤愤而言。
“可是他们已经来了!这是战争,却是保卫家园之战!”李青说道。
“以暴制暴?你和野蛮人有什么不一样?”
“猎日镇的事情难道你们看不到?我努力过和平。可是诺克萨斯只用火与剑回答!难道这次要用圣王建造的伟大城市,再次重蹈覆辙吗?”刚铎长老站了起来,这次会议里,他已经是卡尔玛最坚定的支持者。
“艾欧尼亚并不是诺克萨斯的目标,”一个瘦小的长老站了起来,他形容枯瘦,凹陷的眼窝里,一双小眼睛却炯炯有神。“诺克萨斯心猎瓦罗兰大陆的霸权,我艾欧尼亚素来孤立在外,无心阻挠,我想其中定是有人挑唆,造成了误会!”
“对!肯定是那个家伙,瑞吉纳德·阿什兰姆,什么传奇法师,我看他才是最大的阴谋家!”
“够了。”卡尔玛的声音回响在大厅里,低低的,充满抑制,但是灵能已经随着她的情绪浩瀚起来。
“天启者大人难不成已经受人蛊惑?”
“他曾想用那个可笑的英雄联盟,把我艾欧尼亚拉入大陆的战火之中!我们没有接受,他便祸水东引,让我们成为他的炮灰,削弱日益崛起的诺克萨斯!”
“瑞吉纳德身负重伤,还是去猎日镇,铤而走险,现在生死未卜!就为了守住你们圣王留下的这座普雷希典之墙!但今天,你们在做什么?”卡尔玛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道。
“天启者大人,您现在的想法很危险。”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长老声调优雅地说道,“别忘了瑞吉纳德来自瓦罗兰大陆。那个野蛮的战争之地!”
“没错!他在把我们向大陆的战火里推!”
“否决开战!反对战争!”一个长老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高声疾呼,其他长老也随之高呼:
“否决开战!反对战争!”
“你们是在做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艾欧尼亚毁灭吗?!”卡尔玛也站了起来,从会议开始时,在椅子上的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痛苦的煎熬。
“反对开战!罢黜卡尔玛!”那长老恨不得跳到卡尔玛的面前,和她针锋相对。
“反对开战!罢黜卡尔玛!”
混乱而高声的呼喊中,一个声音,平静,却有力地穿透出来。
“于是……就引颈待戮?拱手奉上艾欧尼亚的一切,然后摇尾乞怜?我听闻,艾欧尼亚尊崇大丈夫气概,跪先祖,跪神明,跪父母恩师,却从不跪敌人。果然,与传言之中不同吗?”
声音从长老院的大门外传来,东向的大门处,一道身影,早晨九点的阳光从他的身体两侧流过,逆光的缘故,看不清他的脸颊。
“你……你是谁?”众人纷纷循声望向门外那出言不逊的身影。
然而卡尔玛再清楚不过,这人究竟是谁,她不由得喜出望外。
“你们可知道,你们要面对之人是谁?”那人没有回答,慢慢走进会议厅里,身体散发出的魔力威势几乎将这方天地窒息。
“统领铁血军国诺克萨斯的大将军,无序的混乱之城诺克萨斯所信守的唯一秩序与军魂,无数城池的毁灭者,种族终结者,魔鬼军事家,至尊刀圣,给这个世界带来毁灭与灾难的黑衣死神——杜·克卡奥!”
“他没有怜悯,没有仁慈。他敬重强者,但只是迷恋将他们毁灭的那一刻!他唾弃懦弱,赶尽杀绝!”
“只剩下五天!再有五天,诺克萨斯的铁骑就会从这里踏过!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争论,好像拼了老命一般,维护你们所谓的传统?”
卡尔玛和李青看着突然出现在大厅内的这人,激动得几乎泪水盈眶。
“瑞吉纳德……”
艾欧尼亚长老院。
瑞吉纳德必须得承认,自他踏入这栋建筑开始,便无时无刻不在感觉到它的设计所带来的威压——
长老席高高在上,环绕着这栋半圆形建筑的前部与两侧,每当长老院会议开始,他们必然是已经坐定了,从几十尺的高处睥睨着下面的人。仿佛立于峭壁之上,俯瞰深渊。他们头顶三尺之上,挂着一幅幅画像,他们是曾经坐在这里的长老,使艾欧尼亚繁荣地维系至今的人。
举头三尺,便是先祖所在,注视着他们今日的所作所为。
几百年来,这座岛屿的秩序多半是在此,由这近百名长老裁决的,他们来自不同的村庄,不同的行业,有商人,有忍者,有武学宗师,也有海那边来的魔法师。
长老们的坐席高高在上,如同从那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诸神。
他们虽然距离地面甚远,但熔合了魔水晶的大理石墙体使得建筑物将全部声音拢在其内,即便是窃窃私语也会被回响成清晰可闻之声广而告之,因此前来观摩公开审议的市民也只能遵守秩序站在隔离栏杆外。
也正得益于熔合在石材当中的魔水晶,才使得长老院的大理石外墙上遍布葱葱茏茏的藤蔓植物与这栋古老的建筑共生、交缠,这样的关系就好像艾欧尼亚与天道自然。
可瑞吉纳德不会为设计师的小把戏吓到,他是瑞吉纳德,他与全身散发着光与焰的天使对峙时,也不曾有分毫退让。
今天他大步踏入这深渊之底,白袍猎猎,在狂风中翻卷(他得承认这白袍飘舞的效果是靠他的风系元素实现的)。
今天他如疾行的龙卷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在这百年来平静如死水的空旷建筑里制造一场风暴。
“几百年和平的美梦结束了,若不想溺死在梦中,我们唯有一战!”
他露出微笑,在异地漂泊的日子让他几乎忘记了他曾是一位政客,他知道在公众场合做什么,才最令人安心。
“猎日镇已经沦陷,在诺克萨斯攻陷它之前,它也曾在诺克萨斯的脚下摇尾乞怜!诺克萨斯用毒气弹作为他们的答案。你们喜欢说谈判、谈判、谈判,但你们可真的有资本坐在谈判桌前?星陨镇陷落,大大小小的剑术道馆、忍者教派,都已经被杜·克卡奥一一折断!有谁会放弃嘴边的一块肥肉?”
“你们不要以为诺克萨斯的占领,只不过是让艾欧尼亚迎来一位暴君的统治。在诺克萨斯在那座黑暗城邦的地下城里,有无数挣扎着的贫民和奴隶,只有战争来袭,他们才能从那深渊中爬出,从安然生活的异邦人那里掠夺他们渴望的一切!他们将带着恨意,吞噬你们所有人的生活!”
如今艾欧尼亚有了鼓舞他们的精神支柱卡尔玛,也有了自己的英雄李青,他们唯一需要的,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和一支锐不可挡的军队。
“现在我需要一份委任状,成为艾欧尼亚城的防备总指挥官,李青与泽洛斯则作为我的副手。我可以调动一切军队,任何人不得插手,普雷希典之墙的修缮与改建,也全权由我负责。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任何人在此耽搁,就会成为艾欧尼亚的千古罪人!开始投票吧,各位长老!”
他望向那位在正中,天穹下至高之位的议长卡尔玛,她看起来举目无援,像是夹在两侧长老席之间的孤岛。可是当他们的眼神相遇,那种安心感,使她的眼神如烧热的软铁浸入冰冽的山泉,变成坚硬如钢的所在。
他的声音在长老院议厅内回响,他的眼神坚定,声音洪亮,仿佛要以几语惊醒天上众神的架势。
“我同意。”卡尔玛说。“我将亲自起草委任状,并且将天启者的灵印刻上。艾欧尼亚处于紧急状态,冗长的会议可以从此放缓,一切以战事为重。”
“我反对!”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拄着拐杖的手不停地颤抖。“你不能这样使用你的权力,卡尔玛!而且……这个……这个异邦人!根本无权提出议案!你是在……窃国!”
瑞吉纳德淡淡地笑着,面对这严厉的指控。没错,卡尔玛太年轻了,也软弱,她能身兼通神的精神领袖天启者,与掌管长老院判决的议长二职,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她像一株人畜无害的植物,只能散发芳香、供人观赏。可事实上,瑞吉纳德看得到,她的身上隐藏着无上的权力,足以号召整个艾欧尼亚。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为她出谋划策,教她如何扮演好一位坚定的通神者。
“反对无效!”议长大人卡尔玛说道,“请现在立刻开始投票,但无论如何,我将通过这项委任。任何选择投反对票的人,我将在以后的会议里讨论你们在长老院中的去留。战争之责,我们谁都担不起。”
这样的话仿佛一记深水炸弹,引爆了整个长老院的议席。卡尔玛不顾这些异议,悬笔在纸上写着委任,浓黑的墨汁浸入纸张,化作白纸黑字的权力。
没错,这就是权力。
她偶然获得了这份权力,前任议长相信这个天生在大事上表现怯懦的少女永远不会动用的权力。她相信这是天意,如果说艾欧尼亚真的有一线希望,这便是隐藏在绝望之中的神启。
现在她要为艾欧尼亚的生死存亡,动用这份权力。
这次,我不会再懦弱了。
她轻轻地说道,像是对着记忆里的某个人发出呢喃。
灵能在掌心萦绕,按在纸上,化作一枚荧绿色的刻印。接着是由议长保管的长老院之印,殷红的印泥像是一汪鲜血。
她将委任状卷起,成为一只卷轴,灵能化作一只手,从高高在上的席位,将它送到瑞吉纳德手中。
瑞吉纳德接过卷轴,却突然想笑,但年轻的政治家那张无形的面具还是将他的笑意忍住。
因为这一幕让他想起一幅画。
那是他曾在德玛西亚的光明教堂中看到的油画。空中笼罩在圣光之中的白发天神,伸手指向躺在大地上的人,人也抬起指尖,想与神的手指相触。仿佛天神将通过这小小的一触,将无上的权力与神性赋予他身。
瑞吉纳德知道,如果他愿意成为一位阴谋家的话,势必借此机会权倾朝野。
也许正是因此,杜·克卡奥将军认定他是一位合适的对手,因为他们是相似的,他知道如果愿意,瑞吉纳德完全可以成为另外一个自己。
“走吧。”他对李青说。“去看看我们的军队。”
他又补充说:“我们剩下的时间可不多。”
(九尾妖狐Ⅱ命盘完)
(孤城遭困,烽烟将起,殊不知城内与城外皆是被命运围困之人。
敬请期待《九尾妖狐Ⅲ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