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四年,咸阳城迎来了冬季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洒洒,不过一夜之间已经将整座城池变成银色的世界,在皑皑白雪的映照之下,就连萧条凋零的颓枝枯木,都被衬得别有一番风致。
天光刚亮的清早,街道上早已是车马辚辚,市人们不顾凛冽寒风匆匆开门营业,官吏们也纷纷乘车走马急忙赶赴宫中,唯恐耽搁了早朝。
从秦王行宫到长阳街,是正东西走向。长阳街因其喧闹繁华而得名,街两旁各家店面门口都悬挂着招摇市旗,行人商客摩肩擦踵,川流不息。沿着长阳街一直往前,经过茶坊、学馆、铁匠铺、酒肆、庙宇、肉铺、医馆、布庄等商店后,最终到达尽头时,入眼可见一所宽阔宏大的庄园,庄园正处在闹市和山川交界的地方,这就是文信侯吕不韦的丞相府。然而,我们所要讲的却不是这位大名鼎鼎的相国大人。
在长阳街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有一个秦国官方所立的手工作坊,用于安置刑满罪人工作,称之为‘隐官’。
“父亲大人,您快来看,雪地中有一尚在襁褓中的孩童!”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刚打开自家屋门,便看到眼前一幕,不由惊呼出声。红色的襁褓被漫天白雪衬得似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鲜艳的让人挪不开眼。
中年男子闻声赶来,看到此景连忙上前抱起这包裹着婴孩的襁褓,用手指探了探这婴孩的鼻息,端时放下心来,说道:“政儿,唤你母亲来。”
“好嘞。”
“慢!教成儿备好热水,速去。”
“知道啦。”少年头也不回的说道。
“这孩子……”中年男子无奈的笑了笑。
这一觉究竟睡了多久?她自己也不清楚。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屋中已点起烛火,影影绰绰的火光映照着整间房子,使她得以看清楚挂在床上的床帐,以及门梁顶上雕刻的花纹,这样的场景令她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救了,她尚且活着。
疏政警觉地听到床上的动静,他连忙凑上前来,又惊又喜地对着外屋喊道:“父亲大人,醒了,她醒了!”
秦王政十二年,离年关还有半月的光景,咸阳城却已提前进入过年的气氛。街市上每晚皆熙攘宛如白昼,入目之处,布棚林立,摊贩如云,有的卖热气腾腾的各色小吃,还有的卖麦秸灯草编制的小玩意儿,每个摊子前都挤满了人。
如往常一般,街中央照例有杂耍班子在讨生活,喧嚣锣鼓声引得人们都来看热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一个身着红衫、头戴碧玉珠钗的女孩绕着人群团团转,偏偏就是挤不进去。
女孩容貌长得清雅俏丽,从衣着打扮上看似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身后不远处一直跟着两个男子,他们约莫都是二十一二的模样,一个肩阔身壮,身体颀长,虽穿着布衣,清秀的眉目中却难掩脱俗气质,另一个则稍显瘦些。
愁眉莫展的女孩扭头望身后的两个少年,见他们一直抱着膀子看着她,不禁又羞又恼,于是板起脸训斥他们道:“本姑娘好不容易有兴趣出来玩耍,你们两个呆木头杵在那作甚么?就不能想个法子让本姑娘进去吗?”
壮实的男子皱着眉头,说道:“我的疏西大小姐,这里人又多又杂,你换个别的地儿玩不行吗?”
被唤作疏西的红衫女孩娇蛮地跺脚,固执地说道:“不行!不行!我偏要进去!政哥你快让他们给我让条道儿!”
“政哥放下手头的工作来陪你这个小孩子本属不易,却不曾想你却是来胡闹,浪费大家的时间罢了。你要是非要进去的话,自个儿想法子吧!”稍瘦男子不太乐意地说道
疏西气呼呼地指责他:“喂,疏成!你是不是活腻味了?你整天跟一帮臭流氓混在一起,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疏成耸耸肩不语,与身畔壮实的疏政互看一眼,两人均是一副无奈的表情。
没错,疏西便是当日雪地上襁褓中的孩子,当日为疏氏一家所救。因知其为人所弃,故疏氏一家便将其收留了下来。为让其不忘生于西秦,特取单名‘西’。而壮硕男子便是当日的疏政,也就是疏氏一家的长子,而瘦弱男子便是次子疏成。
此时杂耍正在精彩之处,围观人群情致高昂,一同熙攘起哄,疏西未及防范,没留神竟被撞倒了,结结实实地跌了一个大跟头。她又恨又恼,抬起脸瞪着两位哥哥,气急败坏地嚷嚷:“你们是不是有心看我出丑,没看到我倒了吗?快扶我起来!”
疏成依然抱着膀子纹丝不动,疏政只好弯腰上前扶起疏西。疏西看见新衣上占了尘灰,心疼不已地咕哝着:“讨厌,倒霉得要命!”
“你自找的,谁要你总是拣人多的地儿往上凑!”疏成望着拍打身上尘土的疏西,淡然地说了一句。
疏西本就懊恼,被他这么一桶冷水泼下来,心里更郁结了:“疏成,你若再跟我这样说话,当心我告诉爹爹!”
“随你!”疏成一点也不怕被威胁似的,眼睛从她身上移向疏政,口中问道:“政哥,走不走?你若不走我可就先回去了。”
疏政自从除授为史后,天天有大堆的事务要办,此时正想不到脱身之计,忙答:“等等我,咱们一块回去吧,我也没兴趣陪疏大小姐瞎折腾!”
两人说着就一并转了身离开,就剩下疏西一人更加气急败坏,指着他们的背影叫嚷:“疏政,疏成!你们竟敢扔下我!”
疏成头也不回地对她丢下一句:“要回家就快跟上来,不然天黑路远,你出个好歹的话可就没人管了!”
这话听上去不像是关切,倒是讽刺跟威胁的意味多一些。疏西虽然恼怒,却不得不拔脚追了上去,唯恐会被他们仍在这大街上,最终落得自己一人赶夜路回家的凄惨下场。
回到家中后,疏政和疏成各自回房去歇息。疏西为了追上他们拼命赶路,腿脚又酸又痛,她越想越气,扭头见父亲房中灯光还亮着,便径直去见他。疏负早年犯事入狱,后在隐官工作,担当文法事务的小吏,对这律法可以说是亲如一家,但却在教育子女的问题上走远了,导致三个孩子除了疏政‘可堪大用’外,其余二人皆是性格崩坏之人。
疏负正在一盏灯烛的映照下整理白日的文案。疏西连招呼都没打,闯进门去就对他嚷嚷道:“爹爹,你速将疏政和疏成二人喊来责罚,我讨厌死他们了!”
疏负头也不抬,依旧忙着手头的活计,淡然地问她道:“为何?你这丫头又闹什么别扭?不是让他们二人陪你去了街市么,还有什么不满?”
疏西半是撒娇半是命令,冲疏负告状道:“我说什么他们都不听,摔倒了也不扶我起来,显然是没把我放在眼里。爹爹,我讨厌死他们了!你快把他们教训一顿!”
疏负苦笑着叹了一句:“是你又乱支使人吧?你这孩子,总是三天两头给我添麻烦。”
“爹爹!”疏西一把夺下他手中的账册,扔掉他手中的笔,迫使疏负不得不去望她。
疏负安慰道:“天不早了,快些回房去睡觉吧!”
“不,爹爹若不应我,今晚我就不睡了!”
“你究竟要如何?”
疏西重述道:“爹爹没有听到女儿的话吗?我要你将疏政和疏成喊过来教训一顿!”
疏负语重心长地同她说道:“西儿,你莫要胡闹了。你乖乖听话,快些回房去歇息,莫再扰我了,我这正忙着。”
疏西继续纠缠:“爹爹!”
疏负平淡的声音里添了几分严厉,与她说道:“西儿,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总闹脾气?不许你再和疏成置气了,快些回房去吧。”
疏西还待要坚持己见,却见疏负温和的脸上已蒙上一层严厉的神色,疏西虽然蛮横,却最了解父亲的脾性,通常若是出现这种表情,则代表他心情不悦。疏西只得适可而止,不再继续缠他,不太情愿得应他的话道:“那女儿不扰爹爹了,您早些歇息,不要太操劳。”
“知道了,你去吧。”疏负执起笔来,继续翻阅文案。疏西顿觉无趣,悻悻地退出了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