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到了她的身旁,从茶几上的零食篓里拿起一包海苔片。这个零食篓里一般存放着各种各样的小零食,因为每过两天就会轮流有人作为食材或者生活日用品的购买者去一趟超市,一般那时候就会顺手补充零食。
“不伦理君……如果是你的话,会如何展现这幅画?”
今天没什么和她拌嘴或者吵架的想法,所以我干脆就在她准备开车之前,选择直接跳车——不接那个话题。
倒是她,自顾自地拿起了那本企划。
“就是就是,要不然羽老师现在就画一篇吧!”
“喂……”
在一旁的山田妖精,也抱着胳膊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翘着腿,保持着一种比较微妙的姿态。大概的意思就是,‘哈哈哈霞之丘诗羽,怎么样,我还是让你认真起来了吧’的二郎腿,以及……
你不是不想让她看到吗。果然,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写出好作品了,一时间忍住了到对手那里炫耀的冲动……也就是一时间呐。
很难得,霞之丘诗羽也没有对她呛声。也就是说,妖精小姐的故事结构还有想法,是没有问题的,至少从她这个作者这里看来。
“哪里…哦,日常场景的过渡吗……”
我瞅了一眼。嘛,虽然是异世界,但是做饭也会是饭团,这种好用的便宜的设定还是山田妖精喜欢的东西呢。
“首先画个足球,然后在上面涂满米粒,然后硬说这是饭团就行了。冒险家必备。”
““……””
╮(╯_╰)╭
我耸了耸肩。让我用语言来描述画这点,本来就不可能嘛。绘画也是创作,在没有完成最后那一笔之前,根本不知道最后会画出什么。
当然,她们的意思我也很明白。
或许是想要询问我关于画面感的内容,想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得到一些反馈。
“场景画的话,问我是没有用的。真白的背景功力爆我十几条街,不如在写完那段稿子之后直接去找真白,让她尝试着画一下。”
“椎名,会不会太忙了啊?每一次想要找她都是在画画,几乎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停下来……”
山田妖精露出了些许担忧的神色。
“她没跟你们说过吗?”
“什么?”
“她只是一直在画而已。对她来说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融到骨子里了吧。”
“呜啊,那要怎么样才能让她画啊?打断别人创作太讨厌了,我最烦的就是在赶稿子……不是,在玩游戏的时候被人打扰了!”
“……玩游戏是创作吗?”
“是啊。取材哦。”
嗯,看来大家摸鱼都是一个理由啊。取材啊,外出取材啊什么的。
“用面包就行了。可以尝试一下桥本家的最高级的菠萝面包,目前我还没试过。啊,有点想试试他们家的糖渍栗子了……”
“唔,寿月堂的抹茶金砖怎么样?”
“那是你想吃吧……而且筑地离这里好远。”
“那,然花抄院的半熟蛋糕?”
“诶,这个可以试试诶。”
“……你们俩,好吵。”
“干脆去福冈好了,明月堂的博多通りもん好像也不错诶……”
“福冈?新干线来回四个小时呢。”
“要去吗羽老师?”
“啊,闲下来的话可以考虑一下呢。”
***
“为什么又是我的房间啊学姐……”
“二楼冷。”
“冷就开空调啊。”
“生活费不够了。”
“……你的版税呢?”
“全部买书了。”
“为了你的日常生活能够进行下去,我建议你把亚马逊从你的收藏夹里永久删除。”
所以说,一牵扯到书。这个人就会,极其愚蠢,以及人类无可企及的傲慢,还有理所当然。
她目前,正在认真地阅读着那份企划。
不是我膈应谁,用比较低俗的方法来形容某些作家产出的状态的话,那可能是——卡文如吃○,有灵感了如拉○一样。
而她目前,好像就处于这种状态之中。
我戴上了耳机。如果,问一些诸如‘啊,是不是感受到了对方的战意’‘怎么样,有什么想法’之类的话的话,她大概会狠狠地吐槽回来。
所以,还是放着不管吧,毕竟这个人的性格已经在她的书里表现的很清楚了。读者不喜欢的情节,可她就是会写,然后还会用文字上的技巧,用铺垫,用伏笔,用文字结构,用谎言,用如同真人一样的少女的反应来构建——
她是这么一个麻烦的人来着。但她,偏偏就是能写出让人感觉是在和真人谈恋爱的小说。
其他插画的画稿,已经全部完成了。但是,最后那一张,始终没有头绪。
哎……
其实我是明白的。大概,我画不出来那样的画。破而后立,坚强……我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因为我就是一个正在逃避的人。
‘我可以理解成,你愿意向我诉说你的故事,可是不是现在吗?’
‘不可以。’
越发地讨厌自己了。
在真白的面前,就敢说出毫无根据的话语,在霞之丘诗羽的面前,马上就露出了原型。
“不伦理君。”
“嗯?”
“你是为什么画不出来呢?”
“……”
这才是让我最为痛苦的一点吧。只需要一点点微末的信息,就能够窥见我想隐藏的东西。
“手上青筋都出来了,要把压感笔捏断吗?”
“没有……”
“你是女人吗?其实心里想要得不得了,但是嘴上还是会说いや~~~やめで~~~”
“你才是,其实心里已经涌动地不得了,是在害怕吗?害怕她能轻松掌握你的底牌?”
所以,我第一次,发自真心地,向你露出了愤怒。因为,现在的你,悄然越过了那条线,以霞诗子的身份。
“啊,如果创作欲等于同性.欲的话,那我现在一定湿透了呢?”
是……疑问句?反问句?问我?
呵,然后,再抽身而退。狡猾的要命,你这个人。
‘不可以。’
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明确拒绝了才对。
忽然,我的手被她的手握住了。明明该是如雪一般寒冷的,雪女的手才对。但是,手上的温度,却突然将我消融。
“为什么,不伦理君要拒绝别人呢?”
“为什么,不伦理君要隐藏自己呢?”
“为什么,不伦理君画不出来呢?”
“为什么……不伦理君,是我的插画师呢?”
“为什么………我的话,就不行呢?”
啊……那就,以创作者的方式,来思考好了。有点生气,有些微妙。自己的同伴,却因为别人的作品,被撩拨到了那根创作者的弦。
我的话,就不能创造出那样坚强的画。
我们的话,说不定就可以。
我好像搞错了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被你敏锐地看到了,指了出来。我只是不相信我有未来,然后擅自带到了你的身上。
诶……真奇怪呢,你为什么没有生气。明明应该生气的要死才对,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对吧,想要隐瞒什么。
“在惊讶什么?惊讶我为什么不生气?还是惊讶我是一个如此大度的好女人?对我发情了?”
“那倒不是,惊讶你最近开始喜欢玩黄段子了。”
“……”
“嗷,痛痛痛……”
她的手指,掐住了我的脸。然后面无表情地往外拉扯。
“就是这张嘴是吗?这张软弱又性无能,混蛋骗子的嘴?”
“快放手啦学姐,痛得要死……”
“现在,把你现在这恶心又抖M的笑容,给我好好记住!”
她从她的身后,拿出了一个小镜子,对准了我。
脸上红了一块,真是恶心又抖M的笑容。到后来,脸上全红了。我也分辨不清楚了。
但是,真的,好开心。
原来被人理解,可以是这么开心的事情吗?
***
“我说啊,不伦理君,她好歹也是女孩子哦,这个笑容算什么……”
“我也没画成我刚才那样啊?”
“为什么总觉得,她的笑容变得,微妙地……有些下流?”
“……下流这个词语,在雪镜棱光里一出来就要出事吧,比如从女孩或者完全不能当成女人的对象,开始转变成女人,然后马上就是什么afterall这样的bgm就要响了?”
“真亏你能明白。”
“我好像…大概明白,为什么了。”
应该说,是用力过猛还是什么,形象重叠了之类的。
“啊…嘛,总之,再画一个版本吧?”
“嗯…好。”
“诶!等等等,不要删,留着,发给我。”
“……你。”
“要是敢说出来我就杀了你。”
***
理解别人也好,还有被理解也好。
总之,深入对方的内心,是一件,无比羞耻的事情。
在度过了那段肾上腺素上脑,大脑都比较热,如同磕了药之后嗨起来之后的状态,我们二人就像是进入了贤者时间。
然大脑变得无比地清醒。
最尴尬的是,竟然还是同一时间一齐回头,对视着对方。
“学姐……真亏你能说出那种台词呢。”
“不不不伦理君才是!刚才那是什么笑容啦恶心得要死!”
“还不是你在诱导我!”
“都是为了小说啦!小说!能露出那种笑容的你问题才最大吧!”
在这样的事情之后,我终于是拿出了一个让她相对满意的笑容方案。但是,也基本精疲力尽了。而她,今天还准备继续通宵,所以就毫不介意并无比傲慢地跑到了我的房间里。
总之,还是把房间让给她了。
我抱着毛毯,从房间里出来了。
“……嗯?嗯?真白,怎么在这里。”
真白,抱着素描本,蹲坐在我的房间门口,不停地画着。
“等等,给我看看……”
我凑到她的身边,尽可能轻柔地翻起她之前画的那张。
……
哇,卧槽。
刚才的场景,被她好好地记录下来了。
“小羽,脸好红。”
“别说了,别补刀,我好想死。”
我当初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让她画了呢。
“要去哪里?”
“出门,公园,去冷静一下。”
***
“哟,少年,去哪里啊?”
“公园。”
“这个时间?”
“也才十点。”
平冢静看着我,表情有些奇怪,然后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狠狠拍了拍我的背。
“干嘛啦…这么用力。”
“何必要去公园,想看风景的话我们这就有啊。”
接着,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拖到了楼顶。不仅如此,她还从客厅之中,拿了两个布团上来。这边是居民区,平房和两层的房子居多,比较突出的高楼就是我们的学校了。
又因为游鲤庄在坡道之上,所以能看到远方。
偶有几家的灯火仍然通明,然后就是学校的几个教室,仍然亮着光芒。
“他们都挺努力地,快到学生艺术展了。”
“嗯。”
她拉开了便利店的袋子。鱿鱼丝,炸鸡块,啤酒……好多啤酒,还有一盒便利店寿司。这是要干嘛啊平冢老师。
“喝吗?”
她举了举手中的罐装啤酒。
“……不了吧,我是未成年人。”
“你在装什么呢,在那边不是要喝酒的吗?”
“谁跟你说的?”
“你姐。”
“……老姐。呼,老师,啤酒和鱿鱼丝一起的话,小心痛风哦?”
“没关系,我的运动量十分充足。喝吗?不喝吗?”
“喝。”
“呵。这就对了嘛。听她说你们那边,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喝酒才是怪事,所以我早就想抓着你喝一顿了。”
“诶?诶?”
“你看,今晚……月が綺麗ですか?”
“啊?啊啊?”
刚拉开了拉环,我顺着平冢老师的话语,抬头往天上望去。
漫天无云,星穹浩瀚。群星,在头顶上闪耀着。那一轮弯月,盈消的刚刚好,不算多也不算少。
“嗯……很美。”
这样说着,我轻轻地唑饮了一口啤酒,让啤酒在喉咙稍稍酝酿。
酒,对我来说什么呢?
我想,大概是一种渠道,一种方式,用来解脱的态度吧。人们呢,其实很难去在乎喝完酒之后会发生什么,只是在意有没有酒这样的东西来展示自我。
但酒不是温柔乡,不是避风港,只是暂时的停顿。酒会醉人,也会伤人,所以,在那之后反而会更加清醒。
嘛……也曾经狠狠地醉过啊。
“那,诗羽,美吗?”
“噗——”
你们这些人转折都喜欢这么转的吗?!
“嘛嘛。别那么大惊小怪的,毕竟你出来的时候,那个表情太好玩了……好玩地现在我就想要把你推下去呢。”
“请务必不要。”
“那就……喝。”
“好。”
***
酒过三巡,人微醺。
“我说啊,苏羽。你觉得,作为一个作者来说,才能是什么?能赚更多的钱?能写出有深度、广度,质量颇高的文章?还是说,能够把自己的想法倾注在文字里?或者,能帮助到别人?”
“什么啊……这种问题,要我怎么回答啊。我只能站在我自己的角度上回答啊。”
“哎……苏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冷静呢?”
“诶?”
唔……
“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哦?”
“老师才是,那个问法,就像是在说山田妖精一样。她就在朝着这样的作者发展呢。”
我很确信,我没有醉。酒量这个东西,早就被一些对中学生完全不必要的应酬上,还有一些对中学生来说好像也不是很必要的仪式上练出来了。
“是啊,就是在说山田妖精。但是,也是在说霞之丘诗羽。我可听苑子说了哦,最近霞之丘的兴致相当高涨呢。”
“是啊……工作量骤增呢这两天。”
“霞之丘她啊……创作的起点,可跟山田妖精完全不一样哦。”
“是吗?”
“她啊,可是很骄傲,很麻烦的。骄傲地要去证明自己,骄傲地去操纵读者。都是算计呢,明明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来着。”
“啊……是吗,那对她来说可真是最高的奖赏了。”
“是啊。虽然技术上很成熟,但是,其他的方面还差得远呐。你和她,很像啊。”
“平冢老师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平冢静,只是露出了安静地笑容。然后又大口喝着啤酒。
“你们都还是小孩子,给我正常一点,像十七岁一点吧。人生都还没开始,明明还在青春期,老气横秋的,跟什么一样。”
“老师你怎么不去对学姐说……”
“她听得进去?”
“……也是哈。”
我算是明白了,她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捉弄我。但喝着喝着,却不小心透露了心声。
酒,算是什么东西?
我们不过是不习惯,为自己欢笑,还有为自己流泪罢了。为自己欢笑,就显得十分自大,为自己流泪,就显得十分弱小。我们每个人,都在各式各样的夹缝中活着。不管是我,还是霞之丘诗羽,还是平冢静。
但酒,真的是个好东西。
本已冰结的时间,出现了丝丝的裂痕。
我不经意间仰起头来,再度看着漫天的星穹,远处零星的灯火,还有那一轮刚刚好的弯月。在凉爽的秋天之中,在微醺的酒意之中……在我的眼中,有了些许不同的含义。
我还是不喜欢和人产生联系。
就像,高挂着的星星们一样。
但又会不自觉地,互相散发着引力,吸引着对方。可是,不能触碰到,碰到了的话,就会产生巨大的问题。
这样的距离,就正好,这样的距离,就让人十分舒服。
‘为什么……我的话,就不行呢?’
‘没事,是朋友。’
话语,如星光般洒落,飘扬于我独自仰望的夜空。又会害怕,被深不可测的黑暗吸进去。啊……虽然,还是是这样。但,又不完全是这样了。
因为,在新的地方,遇到了新的人们。
我现在……一定是,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