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啊……为什么你现在又在我的房间里啊？”
“没力气上楼了。”
“……好好好。”
我把她的早餐放到了她面前的小木桌上。接着，便坐到了电脑前。在面包袋被拆开的声音同时，我还听见了‘滴’的一声，空调开启的声音。
“冷的话一开始就开不就好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所以呢，我有做出让你满意的反应吗？学姐。”
“嘛，及格吧。”
我耸了耸肩，打开了网页，顺便戴上了耳机。是其中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露出来，用来听她说话。
“学姐啊。真白的漫画，故事的结构，还有台词，你是不是调整过了？”
“嗯。”
“然后还教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给她吧？”
“那是漫画，不是艺术品，需要一些梗之类的东西来调剂吧。”
“其实你就是在享受把别人染黑的过程吧你这个鬼畜作家。”
“你才是，恋爱震动bang这种梗张口就来，现在有什么资格说我呢？”
“反正就是承认咯。”
“是她先开始的。”
“说你的腰？”
“不伦理君……你要是想和我吵架的话，我有很多道具可以让你慢慢享受哦？”
“嗯，好吧，我错了。”
我在翻看这个季度的新番，有一茬没一茬地扯着淡。还是国内好啊。在这边，错过了新番的播放时间，网络上的正版全是付费的。
“你在看什么？”
“中文的弹幕？”
“嗯，还是免费看的。有土豪承包。”
“……”
她已经凑到了我的身旁，然后看着画面中的内容。
“这些弹幕是什么意思？”
“……”
***
“我要不要去学中文呢？”
她也是个宅。虽然算不上重度，但是对资讯还有作品的需求，不管是宅来说，还是对于创作者来说，都是切实存在的。
我俩看番的口味还算是接近，不过，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看着看着突然笑出声。对她来说，要理解空耳啊中文神吐槽这种东西，还是太难了点。一边吐槽，把最近完全没有补充的营养补充完毕之后，她冷不丁地冒出这句。
“要不要我帮你装个vpn？”
“当然。”
“是吧，果然是想享受免费动画吧。”
“正在享受免费动画的作弊者正在说什么呢？”
“唔……现在在我这里学中文的话，我可以少收你几成学费。”
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她搬了一张椅子进来，就这么和我一起坐在桌前。
“才不要……嗯？又要画画了？”
“嗯。刚好你在这里，做下监修吧。”
我拉开了绘图软件，然后把之前保存的纱由加的人设重新拿了出来。
“LAS里，纱由加，从根本上推翻了之前的设定吧。啊……好累，LAS的企划的画的数量就有整整五张插画，还有配套的海报，还有你的作者真·完结感言竟然还多出一张。真·完结感言完了之后就算了，我感觉町田小姐回头还会有新的特典，if线的插画的委托往我脸上甩……”
“不是推翻，是成长。”
“所以，这里的表情……在哪个范本上进行更改？”
哪个版本的人物设定，有七个表情。
伤心的表情，微笑的表情，微笑中带着悲伤的表情，痛苦着哭泣的表情，敞开心扉的开心的表情，愤怒的表情，还有面无表情。
“唔……不伦理君觉得在哪里改动比较好？”
着实是她，这里也需要好好考量。
“以画面的表现力来说，有两种呈现方式。不过，两种都会考量你的文本来考定细节。”
我在微笑中带着悲伤和痛苦着哭泣的表情上分别画了个圈。
“一种，是微笑之中放下悲伤，真心祝福。强调放下和释然。另一种，是痛苦着哭泣的表情，然后仍然向前走出去。强调痛苦，感情的分量，还有坚强，破而后立。啊……然后再在画面上配上‘我们的命运的分歧点，下雪了。这雪是多么的温柔，轻轻地浸染了她的心’……”
“你就是想说前面那一句吧？”
“你之前玩coda梗也玩得挺开心的啊？”
我俩十分有同步率地瞅了对方一眼，然后回到了工作节奏上。
“唔……我想，选后者。”
“那我试试。”
哎，其实，根本不想画这个呀。
***
“不对……这不是，纱由加。”
我提交的第一版本的新表情和人设，被她毫不犹豫拒绝了。
“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纱由加。”
“你……想要的纱由加？”
“嗯。这是，不伦理君幻想中的纱由加。”
“……你在说什么废话。”
但是，这么说着的她，却十分痛苦的样子。
“纱由加才没有那么有勇气。”
“勇气？”
“嗯……她不是那种能够自发走出困境的角色，但是也不是那种完全弱小的角色。需要一点点儿助力，那么一点点儿就够了，一开始或许是对直人的喜欢，后面或许是工作上带来的成就感……”
“嗯。她有她自己的骄傲，也是小小的，很麻烦的骄傲。”
“……喂！”
“这是你自己在直人视角里说的啊，最近才写的。”
“唔……总之。这一部分小小的骄傲，小小的助力，却能在她的心里占据很大一片位置。因为她就是个病娇的孩子，有时候会放大，有时候又会缩小，有时候会逃避……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啦。”
这么说着，她的语气已经不再是那般的平静。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动摇。
“简直，就像是当初的那个作家一样。呐，不伦理君，还记得我们决定最后的结局的时候的事吗？”
“啊……那个时候。”
“我写了两份原稿。”
“说让我看，纱由加和真唯双结局是吗……”
“你还真是过分啊。”
“……有吗？”
我反问了一句，然后招来了她的鄙视，还有用手掐脸的待遇。而且还十分用力。在我挣扎着从莫名生气的她的魔爪下逃出之后，她才再度开口。
“明明那时候说的喜欢纱由加，但却选了真唯。”
“我明明是问的你一个人的审美，亏我还为某些人来日本的事情（小声）……”
“啊？”
霞之丘诗羽，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屏幕，接着，把头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洗发水的味道，还有纤细发丝的触感，轻轻掠过我的脖子。
“喂……”
“这是当时的报应。活该。反正我就算对你再做什么事情，你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吧？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
“……让着你，尊敬你，还要被你这么挑明了说，就算是我也会有些火大的哦？”
“所以就是承认了呗。”
“是啊。你是很重要的伙伴，所以要好好对待才行啊。”
这不是逃避，嗯，大概。更不是因为身体接触而产生的害羞，一定。这样的正论，用一条，就会少一条。
“……唔。区区不伦理君……”
“喂，别戳我肚子啊！”
托真白，还有平冢老师的福。我现在也敢好好地和她说话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恶心又做作的样子。
不过，对于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大概还是完全不会有想法就是了。
***
结果，在讨论了一会儿之后，她还是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这个人，刚才好像就一直在对抗着困意。在之前看我画画的过程中，就不断地偏着脑袋打着瞌睡。
没过多久，我的房间门就被推开了。
平冢静老师，一身酒气，虚着眼睛，有些惊讶的样子。
我赶紧转过头去，把食指放在嘴巴上，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再用手指了指电脑屏幕。
她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用手势示意让我把霞之丘诗羽抬到床上去睡。
这个人，已经是第二次睡我的床了。
***
“所以呢？为什么平冢老师会有这个东西……”
她递给我的，是最新版的猫娘漫游记的企划书。这一次的厚度，增加了足足一倍，关键地方的台词，伏笔，情绪流，剧情构思还有试写都被山田妖精重点描述了出来。
“我喝了酒，然后觉得不过瘾，就买了些巧克力。那时候刚好在新宿，就去了御苑，然后遇到了那三个孩子。山田说，让我悄悄带给你，不让霞之丘看到。”
“不过瘾……酒会上又被男人……？还有，新宿御苑，啤酒加巧克力加老师身份，你到底想玩什么play？”
“想挨打就直说。还有，酒会是樱艺大的漫研社社员聚会啦，虽然我们三个后半就溜出去看二次会了。女~子~会~哦。”
“你们三个……平冢老师，町田小姐，还有之前说的那个茜桑？”
“说是女子会，其实也就是两个三十岁女人还有一个快要三十岁的老师的互相吐槽大会就是了。”
“……不予置评。”
“置评的话就铁拳制裁❤怀疑老师的年龄的话也铁拳制裁❤”
谈话之间，我已经开始认真阅读这份企划。
“怎么样，不错吧。不管是小说的内容，还是山田那孩子当时的样子，是不是像热血漫画？”
“的确啊……上一版的企划，不是没有男主人公，更像是少女奋斗记的感觉。”
“我稍稍开导了她一下呢。毕竟Oricon排名也好，这本轻小说真厉害也好，收录的对象也是商业化的小说。Web版个人发布的小说，就算以她的公司为名义，那也是被选择的一方，首先是要让那些家伙找上门来才行啊。所以，必须要做出妥协的地方也是，在妥协的地方在细腻地操作也是。”
这一份企划，细腻程度已然超越了第一版企划不止一筹。但是，像这样，将美好的东西建立起来之后，狠狠撕碎……
这不是霞诗子最喜欢的手法吗。
“你应该感觉到了吧。”
“嗯。这是，她对自己的妥协吧？最后那两段试写，切入情感的方式也好，描绘角色的羁绊也好，怎么看都像是霞诗子的手段。”
“没错。既然你能看到这么深的话，也应该能意识到吧，这样存在的问题。”
我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果然，山田妖精还是太年轻了。
“六十页的文字量，怎么足够装得下这么多东西啊？”
“对啊……文字本身的功底，也是霞之丘厉害的地方啊。山田家里，还有新娘修行，作为创作者，她的营养摄取量，完全不足啊。这份企划书，你打几分？”
“七十五分。”
“诶…之前的那份呢？”
这个平冢静，到底有多敏锐？还是说，她深深了解像我们这样的创作者的内心？还是因为，跟最接近作者的编辑町田苑子走得特别近的缘故？
“七十分哦。”
“竟然是进步……我还以为你妥妥会给八十分。”
“这份企划本身的信念，还有作者山田妖精勇敢向前的那份勇气，还有最后仿佛是拆掉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那种痛苦，我已经好好地从中看到了。霞之丘诗羽……到现在反而一点儿把自己准备要写什么的意向透出来。如果是什么都没写的话……那她真的可能会输也说不一定。”
平冢静听完，狠狠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声狂笑。
“真好啊，青春啊，哈哈哈哈——”
“我说错了吗？”
“不，你没说错，哈哈哈……我笑你是因为，你根本没看到她想要什么，好可怜霞之丘啊，哈哈哈哈哈——”
我实在是不想跟这个醉酒教师再多说什么，便专心阅读起手中的企划。
对于山田妖精来说，这份企划的，或许会成为她写作生涯的转折点也说不定。这样的重量的写作，却是向着我这唯一的读者为开端。
如果，没有诺亚这个男主角的话，只是进行情绪上的细腻改写的话，这一份企划书我一定会只给到六十分。
开什么玩笑，战斗的时候不屈不挠，面对情感却十分细腻，还有独自一个人面对崩塌的勇气。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是面对我这个读者为起点的小说，更不是面对霞之丘诗羽抛出的白手套。如果真的那样写，那我一定会认为，山田妖精是一个劣质的仿冒伪劣者。只是为了找到一个方便快捷的出口，才会那样写。
英雄的魅力才不是因为他强大，而是因为他能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的同时，还能承受常人承受的同样分量的痛苦。英雄不是神，也是人。
但她没有。她成功找到了突破点。她认真地去思考了，认真地去挣扎了，认真去读了霞之丘诗羽的小说，并从中挑出了最精髓的部分，正尝试着把那份精髓，化作自己的武器。
诺亚和爱丽丝的关系，在我看来，这篇小说如果写到后面，一定会变成像蝙蝠侠和小丑那样的关系。光明和黑暗，互相存在，互相依赖。
你完整了我，我完整了你。
如果，能再细腻一些，能再调整好文章结构。那么，这篇小说……说不定，真的能有封神的潜质。
诺亚会成为爱丽丝的支柱，爱丽丝也会支撑着诺亚。对于爱丽丝来说，诺亚是相伴的重要伙伴，对于诺亚来说，爱丽丝是唯一。爱丽丝是诺亚的动机，诺亚是爱丽丝的小小情绪。
宏大篇章冒险的故事，配上细腻而又可爱的小小恋爱。小小的两人，向残酷的世界发起挑战的同时，向残酷的世界，传达他们的温柔。
英雄的史诗，奏起序章，为这二人。
……哈哈。真的是。
创作者们，真是一帮麻烦又可爱的家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