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传来了歌声。
不,准确来说,听到的只是口琴所吹奏出的曲调。但不知为何,脑海中似乎有个身影,跟着这曲调翩翩起舞。
伴随着熟悉而又陌生的舞踏,她柔美清澈的歌声回荡在空旷的脑海中。
贝兰努力睁开双眼,向歌声传来的地方望去。但那里就像蒙上了一层雾纱,只能看到一些残破的片段。
薄纱盛装的银发女子、驰骋于天际的古龙、贯穿苍穹的灵峰。
人类和怪物互相凝视着彼此,就像是在交谈一样。
好温暖……这是歌声告诉我的故事吗?
再看一次就好!贝兰闭上双眼,将精神凝聚在听觉之上。
嗯,能听到,而且更加仔细了。但是,女性的嗓音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口琴那悠扬的旋律,以及塞尔因焦急而变粗的声音。
“喂!贝兰,醒了吗?还在继续头痛吗?”
咦?自己之前好像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噪音而昏了过去。可是现在,头脑中并没有那种声音。
“是的!但是,迅龙呢?记得刚才的确是袭击过来了……”
“迅龙的话暂时用烟雾弹拖住了。但是也撑不了多久。接下来的话你要好好听着。”
“我们找到了噪音的原理。然后缇雅尝试着帮你们解除了噪音的控制。不过代价是她完全无法活动,否则你们的头痛还会复发。”稍微往溪流的方向瞄了一眼,塞尔焦急地说道:“现在我要拜托你一件事。看到我们之前来到这边所走的山路了吗?你现在马上沿着那条路进行搜索。找出潜伏在山上的一个吹奏笛子的人。无论他是谁、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阻止他继续吹奏下去。不然我们今天也难逃一劫。”
要把大家的性命……托付给我、托付给这种新手猎人吗?
万一失败了的话,师傅和缇雅,会死。
想到这里,贝兰的手便轻轻颤抖起来。
不行的。我一个人的话,连杀一只狗龙都要竭尽全力,不如留在这里帮助防守吧?
“交给师傅去找人的话不会更好吗?我对这里的山林还不太熟悉……”
“不,这里拥有最多对人战经验的就是你了。而且我是唯一装备盾牌的人。”塞尔指了指不远处专注于吹奏口琴的缇雅:“还有一个麻烦的家伙要我来保护呢。”
“是……这样呢。”
师傅是笨蛋。
虽然我的确比缇雅大那么一点点,但是我也是会害怕的呀。
在狩猎时不小心就晕了过去,在更加之前的战斗中也没有帮上什么忙。现在却又一下子把大家的生命交给我吗?
我、做不到啦。
我去叫醒那个布偶笨蛋——塞尔这样嘟囔着,朝还在地上躺着的黑发少年走去。
不远处,能看到缇雅正闭目凝神吹奏着口琴。
原来刚才的声音是缇雅吹奏出来的啊。
为了大家,小小的她也在拼命努力着呢。
“不行不行,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消沉啊!”
猛拍几下自己的双颊,贝兰像是要把沉闷的心情一扫而空,深深呼出一口气。
“总之……尽自己所能吗?”
“喂,贝兰。”
刚踏出一步,塞尔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这次我可是押在你身上了。赢了的话……温泉的饮料铺随你喝。所以,一定要阻止那个吹笛人给我看啊!”
师傅,这是在鼓励我吗?
这是笨拙的话语,但是贝兰还是听出了塞尔对自己抱有的一点点期待。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于一个在家中不被重视、害怕孤单的小女孩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贝兰蒂·三日月,即刻出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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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邃的山林中,贝兰飞快地穿行着。
于此深秋之时,结云村附近的枫树纷纷披上红叶、顺带在地面也铺上了一层红毯。和高山的湿气混合在一起,脚底的触感变得松软起来。
耳边萦绕着空灵的笛声。拜此所赐,头痛的症状没有再次复发的迹象。只是隐隐约约能在空气中感受到一股不和谐的杂音。
现在贝兰搜寻着的这条小道是之前由塞尔一刀一刀开出来的,只能供给一人行走。贝兰仔细地辨别着杂音传来的方向,向前不停奔跑着。
如果不快一点的话,师傅和缇雅,还有那个黑发少年就会陷入与迅龙作战的困境。而且难保不会有其他的怪物也被控制。要是那样的话,生还的希望又会降低不少。
小腹传来阵阵痛楚。看来是长时间的奔跑带来的副作用。
“不能停……必须快点打到吹笛人才行。”
又前进了一段距离,杂音的方向似乎稍稍有些变化,贝兰不得不停下脚步,在稍作休息的同时凝神分辨杂音。
声音是从山顶传来的……但是要改变方向的话,并没有现成的道路。
贝兰面前是杂草丛生的陡坡,有些地方甚至是由土块构成的垂直断崖。而在这之上,则是布满了矮小多刺的灌木。
“已经没有时间找其他的路了……”
杂音变得渐渐强音起来。也不知道师傅他们的战况如何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如果是师傅的话,应该会说‘没有路的话就自己开啊笨蛋弟子!’‘这是一流猎人的必修课!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这种话吧?”
……而且缇雅也有用炸弹炸开人墙的前科。
“果然强行开路也是猎人的必备技能!”贝兰啪叽一拳砸在掌心。
鬼哭斩破刀缓缓从刀鞘滑出,移到少女的手中。
随着滋滋雷鸣,灌木丛的枝叶纷纷落下,开辟出了一条可供一人行走的道路……这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斩破刀的刀刃在砍断一两株灌木的时候,就被堆积起来的枝叶硬生生卸去了锋利度。即使是塞尔来开辟山路,也是只能一株一株地清理。由于贝兰此刻的心情太过急躁,反而拖慢了前进的步伐。
清理灌木的方法应该是用小刀来多次劈斩,可是并没有人来教贝兰这一点。
“砍不进去的话那就……气刃解放!”
原本是黑色的刀刃覆上了一层白光。斩破刀的锋利度被强行提升了一个档次。但要是三日月家的家主知道了本流派的精髓被拿去做柴刀使用,一定会气得跳脚吧。
但是拜此所赐,贝兰的斩击起了效果。眼前灌木已经变得只有杂草的高度。
“好,可以继续前进了!”
只要遇到拦路的灌木就把它清除,陡坡的话就扶着树干向上行走。这是身为一个新手猎人的贝兰拼命想出的,虽然笨拙但是竭尽全力的方法。
不愧是师傅。仅凭一个人就能开出可供人快速穿行的山路。自己的话,顶多只能将灌木丛削短而已。
话说师傅也才比自己大两岁而已。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才能让他一个人变得如此强大呢?
不能想象。在东都尔玛,自己可以说是勤于训练的武士了。从5岁开始进行严格的武者修行,这12年来从未间断。但在师傅这里,自己依然能够学到许多未知的事物。
是谁教给师傅这些事情的?为何师傅现在会是自己一人生活呢?许许多多的问题此刻浮现出来,萦绕在贝兰的脑海中。
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都只是想着如何从师傅那里学到更多的东西,但对于师傅这个人而言,自己却没有听过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我想要……更多地了解师傅。
如果能回去的话,这次一定要好好和师傅聊一聊!
在心中许下小小的愿望,贝兰的身上好像又涌出了些许力气。她一把抓住临近的枫树稳住身体。然后将太刀插入土中,以其作为拐杖爬上最后一段坡道。
缇雅的笛声渐渐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朗起来的杂音。
脑内传来转瞬即逝的刺痛,贝兰晃了晃头,强行将它排除出自己的感觉。
敌人就在附近!
不过,师傅只说了要阻止吹笛的人。而敌方的具体人数还无法了解到。
要是对面是有备而来的话,说不定会派出一个小队来保护吹笛人。贸然冲出去的话说不定反而是自己陷入危机。
还是……先观察一下吧。
收紧步伐,放缓动作,连呼吸也变得无比轻柔。如同一只发现猎物的野猫,贝兰将身体压低,借助灌木丛来隐藏自己的踪迹。
直线前进太过危险的话,那就从边缘一点点渗透吧。
贝兰采用近似圆形的移动轨迹,缓慢地向声源出前进着。
爬上前方高耸的岩石后,视野终于开阔起来。稍稍扫视后,笛声的主人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岩石下方的小小空地,一名身着皮甲的猎人正手持长笛吹奏着。
那诡异的音色,只要稍微渗入听觉之中,就可以使人类的大脑痛不欲生。而龙类听了之后,更会化为这声音的俘虏。
还好缇雅有办法抵抗这种声音,可是从自己的状态来看,现在也不能在这种声音的侵蚀下活动太长时间。
“真是不详的声音……必须快点阻止才行。”
直接交涉的话对方可能会反抗,还是直接砍了那个笛子比较好。
这样想着,贝兰缓缓从背后抽出鬼哭斩破刀。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了利刃破开空气的声音。
还有敌人吗?!
来不及用刀身防御,贝兰只得狼狈地翻滚躲开。但紧接着背后就被踹了一脚,然后是沉重的撞击感从全身传来。
“咳咳……被踢下来了吗?”
武者修行积累下的经验此刻帮了大忙。在无意识间,贝兰调整了姿势以背部触地,最大最大地减轻了冲击的力道。深蓝色铠甲上沾了不少落叶,点缀上片片火红。可无暇在意这些,贝兰将太刀持在身前,摆出迎击的架势。
袭击者此刻就站在岩石之上,手握双剑。
因为逆光的关系,尚且不能分辨敌人的样貌。但从纤瘦的体型来看,对方应该是个女性才对。她身上的装备呈现出完全的黑色,就如同影子一般。
是……迅龙素材打造的防具吗?
自己最近有学着观察其他猎人的防具。一般普通的金属防具都不怎么能看出原材料,而怪物素材制的防具就比较容易能看出来。
“你和那个吹笛的人是同伙吗?”
“……”
无言。下一秒,袭击者毫无预兆地动了。只是抬手之间,数把小刀飞出,准确地锁定了贝兰。
来了!
已经数次目睹了塞尔的飞刀射击,贝兰对这种道具的飞行轨迹已经有了一定的把握。太刀划出一条弧线,三把飞刀便依次被打落。
“飞刀的话还是师傅比较厉害……诶?不见了?”
只是击落飞刀的短短间隔,岩石上便失去了袭击者的身影。
紧接着,寒光便从后方枫树的影子中闪现而出。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从岩石上跳到了我身后?!
从眼角的余光中,能看到对方的攻击是一道横向的劈斩。
既然这样……就顺势反击!
就在剑刃即将接触到自己之时,贝兰突然俯身。一阵寒光从她头顶划过,斩下细细青丝。同时左手轻轻一扭,贝兰将刀刃转为刀背。
接下来弓步!扭身!出刀!一气呵成!
太刀的刀身比双刀长上不少。所以在攻击距离上,是这边更有优势!
能看到黑色面罩下的双眼微微瞪大,黑衣人好像没料到贝兰拥有如此优秀的反应速度。转瞬间,带着苍色雷电的太刀已经结实地打在她的腹部。
“唔!!!”
被这股力道打退几步,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同时一阵微弱的焦臭味弥漫开来,那是迅龙铠甲上素材被雷电烤熟了的味道。
没时间跟这家伙耗了……得赶紧停止笛声才行。
“抱歉了,就这样晕过去吧!”
再次向前大踏一步,贝兰将太刀高举过头顶,以刀背拼命朝黑衣人的天灵盖打去。
“……呵。”
随着黑衣人的这声冷笑,太刀的下坠之势骤然停止。
“在茂密的丛林间使用长武器,自信过头了吧。”
仔细一看,太刀的刀背深深地卡进了头顶茂密的树枝之间。
“唔……!那就这样!”
贝兰左手一翻,太刀瞬间被附上银色的气刃。这道雷光再次竖劈而下。
“太慢了!”
黑衣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太刀恢复原来的动能之间,黑衣人已经向前猛踏数步。结实地一脚踢在贝兰腹部。
腹部与背后几乎是同时传来痛楚。那坚硬、冰冷的触感,预示着后方已经是一整面岩石。
背后已经无路可逃。眼前,黑衣人已经拔出背后的双刀,向这边直冲而来!
贝兰的太刀是为了狩猎怪物而制作的武器。其长度已经远超一个人身体的高度,在这种狭窄的环境下,太刀完全无法施展其长度上的优势,反而会因为砍到障碍物而无法挥舞。
大概,这就是黑衣人选择使用双刀的原因吧。
对不起……师傅。我果然还是太笨了……
“但是,笨蛋也有笨蛋的做法!”
“……什么?!”
黑衣人向前突进的脚步,出现了一丝停滞。
因为贝兰,将自己的太刀,扔了过来。
没错,就像是扔掉不需要的垃圾一样,将太刀扔了过来。虽然不具有杀伤力,但这也阻挡了黑衣人的脚步。
“……耍些小把戏!”
黑衣人飞快挥动右手的短刀,将太刀打飞。可与此同时,视线左下方却被一丝蓝色的倩影所占据。
擦身而过的瞬间,黑衣人的腹部和大腿便传来阵阵刺痛。
“怎么回事,你不是把刀扔了吗?!”
“太刀不能在丛林里用,所以扔了。但是我还有这个。”
出现在贝兰手中的,是那把猎人必备的扒皮小刀。虽然它并没有锋利到能用来猎杀怪物。但在贝兰的气刃加持下,割开以轻便著称的迅龙铠甲还是没问题的。
“我没有时间在这里耽误。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要是继续碍事……”
贝兰握紧小刀,指向黑衣人那看不清表情的脸。
“我一定会。砍了你。”
……
……
……
“……呼。”
最后,是黑衣人先移开了实现。
“可恶……那混蛋居然派给我这种麻烦事……”
嘴里咒骂了几句后,黑衣人翻身一跃,跳上了身后的大岩石。
“后会有期,自己扔掉武器的、半吊子剑士。”
“啊……!谁是半吊子剑士啊!!”
没有理会贝兰的反驳,黑衣人翻身跃向岩石的另一边。数秒钟内,它的身影便消失在丛林之间。
而就在黑衣人消失后的半分钟内,那股令人烦躁的笛声也停下来了。
“果然笛声和那个黑衣人有关。这得报告师傅和缇雅才行。”
捡起地上的斩破刀,贝兰飞快地朝山下跑去。
师傅……请一定要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