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电话的铃声,从真白身旁的桌子上响起。
“小羽,帮我接。”
“好。”
我们还在第二美术教室里,泽村同学仿佛对刚才的画有些触动一般,重启了一张画布,拿出水彩笔开始在画布上描绘。
“真~白~”
电话里传来一个十分有精神的女声,看来电显示是绫乃,也就是说,这是真白的编辑小姐。
“这里是真白的电话,她正在画画,我是她的舍友苏羽。”
“啊~~~你就是羽太郎的原型苏羽君?诶多,你们在哪里,有空吗?”
虽说我一直想吐槽羽太郎是个什么鬼就是了。
“真白还在画画,我们在学校里。”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单独见你一面呢。是关于真白的作品的事情。当然也可以叫上真白,不过,这方面的话题我觉得还是单独跟你说比较好……”
单独见我?我不由得楞了一下。
“什么方面的话题?”
“当然,是你和那个作家小姐的恋爱的话题呀。”
“……哈?”
***
马自达EfiniRX-7,强调流线型和弧形的现代跑车,淡黄色的原始涂装。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坐进了这辆跑车之中。驾驶员是个穿着工作西装短裙,但却戴着录指皮手套,头发为短波波型的,气质十分干练的女性。
“你好啊,羽老师。”
“知道得这么多啊……”
恐怕明天会有什么奇怪的传言啊……嘛,算了,反正我也懒得去指摘什么。
“那个孩子把什么都画进漫画了嘛。”
“是啊……毕竟是那孩子。”
看她的样子,好像已经深刻理解到了真白的性格了。
“现在才来说或许有些马后炮的感觉,但是,那孩子的漫画,不会侵犯了两位的个人隐私吧?”
“我还好,毕竟那是创作,一般也不会有人会联想到我们身上来。还有,我跟霞诗子老师是合作伙伴的关系,恋爱什么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诶?明明称呼从霞之丘变成了学姐来着?”
“……”
***
靠着窗边的家庭餐厅,从小食到正餐,再到甜点,一应俱全。但是,都是偏甜向的食物。摆在她面前的是焦糖布丁,还有草莓巧克力芭菲这样的东西。
“我喜欢吃甜的~”
接着,她拿起了一旁的盐瓶,往上面撒盐。
“喜欢在甜的东西上面撒盐~然后吃掉。”
……毕竟是能和那个天然黑真白相处的编辑,这种话真是张口就来。这种事也是。
我也没有跟她客气,毕竟这个人能开RX-7这样的跑车,这一桌子的食物对她来说也是小意思。何况,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多多少少我肯定要出力。
“那个孩子,最近画了很多,全部交上来了。”
这样说着,她递给我大概有七十页左右的漫画。参与过她的创作过程的我,还是比较清楚她的生产能力的。
这七十页,是在短短不到十天之内完成的。没有助手,仅由她一人绘制。不仅如此,如果再加上她放弃的数量的话,恐怕页数会超过一百张。
“你有没有看最先开始的章节。”
“我只看了中间那部分,这几天都在忙工作。”
新的企划啦,还有GAMERS的特典本篇的插画。霞之丘诗羽这个人也是狠心,愣是在那上面又发了一波直人x真唯的糖,然后……发了纱由加的胃药,作为新企划的伏笔。
“她,把你和她的重新再会画得相当好哦。”
“诶……”
递过来的,是她的作品的第一稿。
前五页,全是静景画配旁白式的展开。
啊……
“诶,没事吧?”
我赶紧低下了头。
“没事没事。”
然后悄悄醒了一下鼻子。这个真白,真是的。
「这份时光,在我的胸中沉浸了七年。明天起,就要去日本了。加油。」
那副画,是当时的我们三人,留下过快乐回忆的地方。老爷子的画室。我们三人围坐的,三个小小的木椅子。
那之后,是伦敦的景,她选择的是从高空歇瞰的大本钟,还有伦敦一贯的雾气以及湿润的小雨。
然后,是电车上的街景,成田空港的场景。至此,就来到了日本。在成田空港,有出现台词,即平冢静老师的初登场。
但是……没有人。这一点既是她的特点,也或许是她的弱点。风景太过美丽,但是,没有人,因为又是漫画的完全黑白画,虽然各种基础技法的使用几乎是登峰造极了。
然后,再就是我们的相遇。
……!!
窒息感,忽然笼罩了我。
她所见的我,就那样杵在秋风的阴影之中。我的围巾,被吹动了。真白,原来那时候的我,所做出的所有的伪装,早就被你看穿了。
于是,这一段的,有些梦幻的铺垫,被这一张画杀死了。
“羽老师,您也是业界的人,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
称呼,已经换成羽老师了吗。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了头。
“您做好了准备吗?被那孩子还有那位作家挖掘下去,你的过去的准备。您很珍惜真白,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真白。但是,一开始不拒绝的话,接下来又没有做好觉悟,接下来很可能会造成崩坏的可能性哦。不管是作品,还是您和真白还有那位作家小姐的关系。”
……好讨厌这样的感觉,可又不得不去面对。
这是软弱所造成的,我必须要承担的重量。
“我会的。我和她是好朋友,所以,会尽力帮忙的。”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或许,未来会逃避,或许,未来会挫折。但是,这里不能再逃避了。绫乃小姐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然后把我放在一旁,冰块已经快要化掉的可乐推到我的面前。
“那我们还是快一点,直接说正题吧。就漫画来说,这份情感联系的重量,作为题材,真的十分吸引人。当然,能够把这份重量传达出来的那孩子的画技,也是十分重要的。”
“但是。”
我接过了话头,她真的是,能画那么沉重的漫画的人吗?同样的问题,我又问了一次自己。这样的角色,会不会讨喜呢?这样的三人,又能有怎样的展开呢?是不是观众喜欢的展开呢……
“先从漫画的展开,读者代入主人公的视角来说,这篇漫画还是有很大的问题。”
“从真白的视角来说……”
“从真绘的角度来讲,千草羽太郎和樱歌丘琉璃的感情,对她来说是什么。”
“唔……那个,绫乃小姐,你应该有问过真白本人……”
我不由得捂住了脸,想要叹气。绫乃小姐也露出了完全相同的表情。
““她回答说,不知道。””
“我想也是啊!”
“不过,那孩子本人倒是在漫画里这么描述真绘的,‘生活能力都不能自理,却有着明确目标,想要一直画下去’。”
“然后,在成田空港,完全没有听进平冢老师的话,个人独白的部分全是对我……不对,羽太郎的描写。‘曾经的挚友’,‘希望与你再会’之类的话……”
其实这部分,如果是现实的话,大概也就是些胡话。因为,那时候的真白应该不知道我也在日本……吧?真白的台词功力,还有剧情的编排功力……
她真的能立这种怎么看都像是伏笔或是flag一类的东西吗?
“所以说,这里的部分,展开就有些……”
“不符合惯用的商业套路?”
“那倒不是主要问题。让人猜不透接下来的发展,平淡却充满神秘感的人物其实也不错。但是,那张画,扭转的太过突兀了,会给读者埋下‘啊,接下来肯定要有让人看着心烦的软弱展开了吧’?这样的感觉。”
咕啊……精准地A到了我的身上,无以辩驳。
“这张画,我试过叫那孩子改了。可是她不愿意,说这就是羽老师当时的样子。所以,我就想,恐怕只有把你叫出来看看了。你的话她才听得进去。之后的公园那部分的谈心就是证明。”
“唔……我会和她提一下的。”
绫乃小姐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让我先过一遍这七十页。如果是按照正常的阅读速度,恐怕七十页我大概看十五分钟就看完了。但是,要考虑到作画等细节,还有剧情的展开,情感的铺垫等一系列创作者的角度来看,我的阅读速度就缓了整整一倍。
这中间,绫乃小姐吃完了一份牛排,一份蛋包饭,三种口味的布丁,两份芭菲。看她的身材来说,看来平日的工作消耗量一定相当高。
而我,也加了三杯可乐。
“接下来的问题……唔,其实,还是那个问题吧。视角,情感。”
“没错。”
“真绘的情感到底是什么,这部作品想要传达的情感究竟是什么。因为,这部作品是以真绘为主视角的作品,虽然画超级棒,日常也十分宠溺,但是第一话的那个镜头,直接决定了整部作品的基调,会让人产生,日常的那些宠溺的部分都是空中楼阁,总有一天会被破坏掉。说是情感……”
“主线也不是很明朗。究竟是围绕创作者的生活,还是围绕三个人的感情的变化。不过……嘛,也是呐。毕竟,那孩子直接就跑到樱歌丘琉璃的房间里去了,还把别人摸了个透。”
“……是啊。”
霞之丘诗羽,真白说你腰粗你跑来电我。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又捂住了额头,心好痛。
“怎么了,羽老师?”
“啊……嘛。毕竟是那个霞诗子。”
“我有提醒过那孩子,让她不要过多地着墨你们两位的身份。若是被人猜出来了,两位的个人隐私就会受到巨大的伤害。”
“嗯,谢谢。”
“不,两位能接受那孩子这样的行动已经是相当大的帮助了。”
“是啊,我现在还在帮你做编辑应该做的工作。”
“对不起,这顿饭我会请的,以后的饭我也会请的。啊,还有,你能对剧情有这么深入的理解真是感谢,不需要我多费口舌。”
其实是在跟霞之丘诗羽的合作中磨练出来的。
说是这么说,她应该也承担了相当地压力吧。毕竟,除去现代画家这个身份,椎名真白是个完全的新人画家。漫画这个领域,和在单张之内突出全部信息的水彩画是完全不同的,技法、内容、工具都几乎完全不同。
日本人是相当严格的。山田妖精那种‘销售额就是正义’的说法,完全就是业界的标准。
“这里。其实这里的作画相当优秀来着。”
我指着公园的诉说那个部分。但是,台词则被改变了。
「她(彼女,有女朋友的意思),是值得倾注热情的伙伴;她,是上天有幸才派到我身边的天女;她,是一名值得尊敬的创作者。」
接着,就是羽太郎的表情转换,颇有些残念的样子。
「要是那个性格能改一下就好了。太过腹黑了吧……」
这一段的对白,变成了羽太郎的长段的独白,而真绘则扮演了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可是。情绪流会不会有点问题?过于跳跃了?前面还有樱歌丘和羽太郎的单独场景。”
我一边想着一边在心里腹诽:我才不是那种性格吧?我会说出那么捧她的话?然后那个残念又温柔的表情是什么?
而且,那之间还有一件事,就是我画了那几幅感情相当灰暗的图。可是这件事,却在漫画之中被省略了。
如果,这里是一次叙事结构的编排的话。情绪流就会存在一个问题。
正常顺序是:羽太郎和真绘的再相遇,然后和樱歌丘出去约会,回来之后,雨幕里的迎接那一幕,情绪上的悬疑超级大,阅读的人会抱着‘这个时候的樱歌丘,真绘,还有羽太郎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然后,进入公园的倾诉这个event,得到解答:羽太郎,是对樱歌丘抱有好感的。
虽然我本人完全不是这样想的。
这里是目前的真白的漫画的全白内容。然后,漫画的叙事顺序改变会怎么样呢?
在没有樱歌丘和羽太郎的约会内容的时候,直接进入雨幕,读者的问题会是‘樱歌丘和羽太郎之间发生了什么’,接着进公园,得到新的线索‘羽太郎对樱歌丘抱有好感’。
故事结构的转变,观众得到的感官会完全不一样。
前者是一个标准起承转合的故事流,整体的流向会让读者产生‘羽太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樱歌丘是个不错的女孩子’‘真绘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呢’这样的一环又一环的疑问。
而后者,则会是‘这个展开,果然青梅竹马战不过天降系?’‘可是,在这里隐藏关键的信息,却又得不到解答,羽太郎怕不是要黑?’‘这个突然跃进,怎么一股泥沼修罗场展开的感觉’一类的感觉。
但……不止如此。这部分,我读了两遍。仔细想想,是存在深意的。
因为前者的‘转’,是公园倾诉那一段,因为没有‘我在真白面前画出那三张画’这个事件,从故事的情绪流来说是没问题的,有了那个事件,情绪反而会比较突兀,但是,就算是这样,悬疑的气氛也会大于情感流露本身的气氛,读者聚焦在羽太郎这个角色身上。
后者的‘转’,还没有出现,很有可能就是这个隐藏起来的告白事件。如果真的是这样,读者会猜想的接下来的发展或许就是,羽太郎会因为自己的软弱止步不前,然后伤害到两位女主角。
两种展开的情绪流,前者稍有些跳跃却略显平淡,后者存在让读者产生‘羽太郎是个kuso混蛋的,先入为主的感觉’。
所以,这本漫画到底想要传递什么样的感情。这点一定要问清楚。目前想得再多,也没用了。
“作为漫画来说,这样的发展其实并没有问题。但是,并不适合那孩子。如果能让她描绘更光鲜亮丽的故事,她的发挥肯定能更好。”
“嗯……这部分就由专业的编辑来判断吧。我之前只看了中段,还觉得铁定要被毙了。”
“嗯。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她握着勺子,撑着脸,朝这边看来。但我的思绪,完全飞走了。真白的台词功力,真的能支撑她画结构复杂的漫画吗?
这还不是主要问题。电击文库,适不适合这种画风也是个问题。毕竟是个偏少年年龄段的漫画。
但是,总有一股违和感在我的心里来回蹦跶。这种等级的情绪流的调整,结构的变动……真白真的做得到吗?
这个台词,这个双关语……
怎么看都像是霞之丘诗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