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苏伊士运河、经狭长的红海进入阿拉伯海，在西印度洋上漂浮了十三天后，客轮终于临近了印度西岸的孟买。
印度，准确来说并不是一个国家，而是对南亚次大陆地区的统称。19世纪末，从16世纪早期开始控制印度的莫卧儿王朝已经在葡、荷、英、法等欧洲殖民帝国的入侵中四分五裂，直至1858年，维多利亚女王加冕印度皇帝，盛极一时的莫卧儿帝国宣告灭亡。
但是大英帝国对印度的统治依然是经济性的。除了港口、沿海地区和铁路沿线的富饶地区外，即使招募了大量印度人并将其训练成士兵，英国的实际控制领土依然远远达不到印度全境的地步，印度总督事实上是处于与超过三百个土邦的王公共治的局面。
——不过这对于旨在独占这一地区庞大市场的英国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
……
“你说起英国的时候，语气里完全没有特殊的情感，和谈起其他国家的时候几乎一样，”稚嫩的淡雅声音在洛德耳边响起，安洁莉娅神色淡然，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洛德，你真的是英国人吗？”
现在是清晨时分，透过窗子已经能看到太阳升起的方向隐隐有陆地出现在海平面上，显然是离孟买不远了。吸血鬼少女和轮回者此刻正用闲聊打发着时间。
对于这个问题，年轻的绅士摸了摸下巴，思量片刻后回答：“嗯……国籍上我确实是英国人。”
这是很值得玩味的回复。原本只是无意间问出这个问题的安洁莉娅，却因为洛德的回答提起了兴趣：“哦？那么你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说实话，看着安洁莉娅那纯粹的东方人面庞，洛德肯定的语气也变得不确定了。
再联系到安洁曾经对日本的在意，原本打算在抵达横滨后再询问一二的洛德升起了好奇心，借着这个话题旁敲侧击起来。
大致猜到洛德对自己母国态度的安洁莉娅，似乎也不怎么在意这些一百年前的个人隐私，很直接地回答了。
“洛德，我是吸血鬼，你们人类的国籍对我没有意义，我也不在乎，”首先明确了一下立场，少女淡淡回应，“如果你说的是我还是人类的时候，那个时候我确实是法国人。”
“有着东方人容貌的法国人，即使现在也很少见呢。”洛德耸耸肩，状若无意地暗示着。
安洁莉娅当然不可能听不出面前年轻绅士话中的隐义。
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少女伸了个慵懒的懒腰，美好的身材勾勒出凹凸有致的弧线：“嗯，是啊，确实很少见。”
“……”
安洁莉娅听懂了、但是拒绝接他的话，洛德对这一点早有预料。
“这么说，安洁你的母族是来自……日本？”
既然暗示不管用，那就直球好了——洛德·弗莱彻。
不过让他失望的是，安洁莉娅依然面色淡然，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嗯，你说的没错。”
语气平静，似乎洛德得出这样的推论完全正常。
“黎塞留家族近几代的重要人物从未前往过远东，即使是俄罗斯的那一支，也从来没有对东方表示过关注，”不死心的洛德继续追问，“也就是说，是安洁你的母族来到了法国？”
“正确。”
少女轻描淡写地点评。
“……”洛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是以我对黎塞留家族的了解，家族谱系中从来没有任何与东方人联姻的记录，也没有相关的分支——换句话说，安洁你的母亲、或是更早的女性先祖，与黎塞留家族留下的只能是私生子……”
洛德说到这里迟疑了。
他的推论并没有问题，但是这与安洁莉娅的真名形成了冲突。
一个私生女或是私生子的后裔，正大光明继承了贵族的家名，这一点恐怕只有当任何正式的继承人已经不存在了才有可能。但是黎塞留家族自那位法兰西的首相兼枢机主教创立以来，并未发生过这样的问题。
那么安洁莉娅这位显然有着东方（可能是日本）血统的女孩，究竟是如何获得这个名字的？
洛德不认为安洁莉娅是在说谎，作为吸血鬼的少女并不屑于在这种事上伪造荣耀——安洁莉娅以真名与洛德签署协议，更多的是以真实自己的名义，而不是借助贵族的名望。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必要烦恼，你想知道直接问我就可以了，”安洁莉娅看了陷入沉思的洛德一眼，移开目光，以稚嫩的嗓音淡淡道，“洛德，你的猜测没错。准确的说，我的母亲是被贩卖到法国的日本人。”
“……”
洛德目瞪口呆，半响才有些手忙脚乱地致歉。
“抱歉，安洁，我不知道……”
“真相而已，有什么好道歉的，这可不像你啊，洛德，”安洁莉娅淡淡地轻哼了一声，继续陈述，“说我是私生女没错，我的母亲是那个男人的女仆，我能出生完全是意外。”
少女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淡弧度。
吸血鬼少女樱唇轻启，仰头望着船舱的天花板，声音近乎梦呓，血色的瞳孔中却前所未有的淡漠。
“至于我，对于那个男人来说大概是洋娃娃？有人照顾，有正常的饮食供给，衣服也是精美的时装，甚至允许我旁听家庭教师的课。对此，我非常感谢。”安洁莉娅缓缓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洛德欲言又止的表情，面色淡然，直径开口。
“洛德——他心中其实关心这个女儿的，这些是我因为母亲死去的遭遇导致心情偏激想法，他心中对于我的母亲有很深的爱——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淡漠的声音透出的是与那稚嫩完全不匹配的成熟，让洛德一时失语。他确实在刚刚想到了这样罗曼蒂克的展开，不太可能符合现实情况，但是说出来能安慰一下安洁也是好的。
不过看起来，吸血鬼少女很轻易地看穿了他的想法。
“洛德，我已经作为吸血鬼活了快一个世纪了，”精美的血色瞳孔中是岁月的积淀，安洁莉娅淡漠的声音在空间中回响，“这类安慰你还是对14岁的小女孩说吧。我只是单纯地在向你谈论一下我过去的故事，恰好你也对此感兴趣不是吗？”
“……”
洛德只能点点头，他真的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贫乏的阅历限制了他的沟通能力。
“对于你的猜测，我的解说差不多就是这样，”吸血鬼少女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望向洛德，“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关于我人类的事情，我没有保留的打算，只要洛德你问，我随时可以告诉你。”
“啊……暂时没有了……”
洛德咽了口唾沫，主动结束了话题。
虽然安洁是那么说，不过刚刚她回忆自己母亲的时候，表情可不那么平静啊，现在心情大概也不会太好。以后还有机会，关于真名的事情还是下次再问吧……
起身走到窄小的窗户旁，稍微拉开一些窗帘向外看去，洛德回过头，看向在光照不到处静坐的安洁莉娅，露出一副轻松愉快的表情，似乎对接下来的旅程颇为期待。
“安洁，稍微准备一下吧，孟买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