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参拜的好日子。
朝阳从天边爬起,晨曦穿过林间的薄雾映在脸颊上,投下让人舒适的暖意,山林里时不时传来的鸟鸣,悠扬的声音虽然是处于动的状态,但我却能在这变化的动中享受到静的惬意。
如果我是一只猫的话,现在应该慵懒的打着卷,趴在静处的角落,度过这悠闲的一天。可惜现实就是,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不能休息。
这里是浅间神社,位于郊外八沢山的山腰。八沢山是一座不起眼的山峰,被绿色森林掩翳着,藏在周围同样不起眼的山林中,离市区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
就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山峰,却供奉着一位真实存在的神明,这也是我从记事以来,唯一亲眼目睹的现人神。或许在第一次偶遇时便与之结缘,机缘巧合下,最终我成为了她的巫女。
浅间神社名义上供奉的是一位姬神,名为木花开耶姬,至少人们参拜的时候,认知的概念是叫这个名字。但为什么会说名义上呢?因为那位从来没有承认过。
所以被供奉的她本体究竟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哪天她突然告诉我,她是妖怪,是鬼神,或者说世上本没有她,只是我精神狂乱,臆想出这一位角色都是有可能。
当然,这都是开玩笑。
我在神社待了将近十一年,隐约猜到她应该是借了浅间神社的名,用窃取的方式获得了原本属于木花开耶姬的信仰,可以说是一场李代桃僵的谋局。
不过她毕竟有恩于我,在我成为巫女前便已经在这个神社里,我就姑且把她当此处的山神、谷神与安产之神看吧。
在林荫道上撒上水,扫掉落叶,周末又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度过。做完本职的工作,我可以留在神社,也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比如像正常女孩子一样去街心购物。
值得一提的是,我在神社里的身份有些特殊,不必像其他巫女那样过于拘束,虽然神社本身也没什么太严格的要求。
不过今天我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隐约觉得会有事情发生,这种情况随着我年龄增加,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过了。
带着一丝困惑,我顺着走廊来到神社后面的树林,林间有一个小亭。
夏天渐近,市区樱花凋谢殆尽,八沢山上的樱花尽管比一般地区晚了将近一周,现在基本也都开完了,只有神社后这还留着一棵病树,才刚开放的样子,与周围的同类相比,显得可怜却又值得庆幸。
这棵树是我小时候栽在这里的,当时想着如果能够养育一个生命应该是件伟大的事,于是就费尽心思的栽培它,除草施肥,驱虫剪叶,投入了很多心血。可惜事不如意,这棵树在还未长成的时候,一次神社开放的期间,被一位旅客无意间撞断了。
我事后发现的时候,心里既难过又委屈,那时还不懂事,哭着闹着求神明把这棵树复原。正是如此,这棵不起眼的树才能蛰伏于后院的林间。
枝头零落的几朵的樱花随风舞弄着,我的思绪又飘回到童年的时光,心中又悲又喜。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徐徐的清风拂过,一丝朦胧的清香隐隐扑入鼻尖。
“看样子你还过得不错。”背后传来温润的声音,似涓流涤荡心灵,原本心中的怅然在听到这声音后悄然冰释,此刻朝阳已经升起,温煦的阳光驱散了山间的烟霾。
我转过头,望向声音的主人。
果然是她——
黑色的秀发挽成垂鬟分肖髻,秀发下浅棕的瞳孔映着朝阳,仿佛凝了一双秋水顾盼生辉,小巧的琼鼻下,樱唇含笑,看着身旁的那棵病树,绰约的身影给人一种缥缈而不可捉摸的气质。
“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深深凝视了一眼,在她发现之前垂下了视线,表示对她的尊敬。
虽然她看起来是一位清扬婉兮的女子,从上而下,由内而外都散发着如沐春风的温润气质,但她毕竟是一位神明,是这片山原土著神的顶点,应当对其抱有一定的尊敬,她说过,巫女与神之间的关系理应如此。
“吩咐倒谈不上,只是例行的祭典要到了,想到你会上去跳一段神乐,值得回来看一眼。”
“这种事不是一直都是宫水寺在安排么。”
宫水寺就是神社的主持。
“说的也是,不过还有一件事想征求你的想法,这次的选择完全在你,如果错过……也不算可惜。”
“是什么事呢?没有了解之前,我不能凭空臆断,我可是严格客观的唯物主义者,综合一切现实的因素才能得出主张。”
“咯咯咯……这可真像巫女说的话。”
一个唯物主义的巫女,似乎太过荒诞,她被我的话逗笑了,从取悦神明这一点看我还是合格的巫女。
笑够了之后,她才开始讲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事情的起因是在几个月前,那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在山间修行的山伏,他身上带着伤,过得似乎很不好。”
“听起来倒像是我最初的遭遇。”我面无表情的评论道,“您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一位无私的神明帮了无辜的山伏?”
“此事起因并不在我,过程中与我交错而过,导致结果上确实如此,我事后想了想期间诸多的变化,发现殊途同归,或有因果报应纠缠于此地。我对你,对他,对此间山水无偏颇之意,却行了偏颇之事,或许此次便与这神社有关了”
“……”我沉着表情,隐约觉得眼前这位神明是个麻烦。
“是我过于惯纵你的原因吗?这几年你越发的不尊重我呢。”她好像猜到了我心里的想法,有些感慨。
“早知道会遇到不听话的巫女,还不如早点遇到那个山伏,说不定还能多收集一些信仰。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受到神的济赠,偏偏有些人对这些馈赠表现的可是很冷漠。”见我一瞪眼,她顿了顿转移话题道,“对于一个山伏,突然见到不明来历的神明,不惊不闻不问不信,可真是意外的有趣。”
听起来她好像对那个山伏颇有青睐,比起侍奉她的巫女,似乎那个不知从哪冒出的家伙更能取得她的欢心。
任劳任怨的巫女才应该是神明依赖的伙伴,是吧!是吧?
压下苦恼的情绪,我默念了几句御神的祝辞,心里的困扰消失了很多,注意力又回到姬神身上。
那个山伏勾起了她的兴趣,现在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说了一些很多年前的事情,还问到上上上代巫女谷里婆婆的事,这些东西我怎么会清楚,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说到底这个神社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中间发生过什么也只有她能知道了。见话题扯得越来越远,我不得不出声提醒她:“那个山伏和我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关系吗?”絮絮叨叨的神猛的停下来,歪着头思索的样子。
我不禁对这个脱线的神有些无力,这几年不知是不是信仰充足的原因,不再过多的关注人的事物,造成结果之一就是经常忘记人在她面前说的话。
这时,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是这样的,我碰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身上受的伤也是因为它,我和他说把那个东西扔掉不就没有烦恼了吗?结果被拒绝了。”
似乎是相当了不得的困境,手里拿着令人觊觎的宝物才被人追杀,劝人把财富这些都抛弃掉确实是神的做法。不过人要是能放下自己的欲望就不能称为人了,拒绝也在常理之中,但是也没必要特地来神社跟我说。
事情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等等!”我有些疑神疑鬼,“他不会藏在了神社吧。”
“不在!”她似乎有些不满,认真的解释道,“神社是神社,不是善堂,这世间哪有鼓不击而鸣的道理,他不求我,我就不应他,这便是无缘无故。”
呼呼,还好您足够理智,我可不想哪天一睁开眼就看到一群追杀的黑社会。
似乎知道我所想,她嗔怪的说道:“我还不至于在这件事上引火烧身。”
我并不接话。
神明也是执念的产物,也会有任性的时候。
只听木花开耶姬继续说道:“我只是劝他把东西寄到你家里。”
“所以你把火烧到了我身上是吗?!”听到这句话,我惊得跳了起来,“我不会收这个东西,今天我也没来过这里,此事与我无关。”
福兮祸之所倚,巫女所事的鬼神之道有知天命一说,我对天命这一概念还没有什么玄妙的感应,但就算没有,也知道她说的这件事有多麻烦,我只是一个巫女,虽然拥有通神之术,但也仅限于字面上的通神而已。
从小的时候我就觉醒了灵识,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鬼神之物,这是巫女选拔的一个隐藏条件,但也仅限如此。
至于巫女要露腋、能用友情破颜拳退治妖怪什么的,不知道你们从那知道的这些莫名其妙的设定。
普通巫女的那些咒词对邪物一点效果也没有,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对人精神上的引导,这是被称为言灵的力量,实际的根源来源于神明的和魂。至于具体和魂又是什么,说下去又是一段长篇大论了。
咲耶姬,花开为咲,嗯,姑且这么称呼她。
虽然咲耶姬一直接受人们的信仰,但她并不会在常人面前显圣,说是为了避免某些神秘的影响,还提醒我巫女也不要随便乱说话,这些东西我也不懂,大概就是小心一语成谶,通俗点说就是不要乌鸦嘴。
咲耶姬在那个山伏面前显圣,自有她的用意,我是她的巫女,她应该不会害我,不过凡事一旦和神明产生联系,就会变得异常复杂。
我还记得在我年幼的时候遇到的一个猫神社,那是原住宅的主人为死去的家猫建的,后来主人也离世后,神社里供奉的猫像就消失了。
我那时候也才刚成为巫女,在咲耶姬的指导下修行巫女之道,期间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认识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而那次我就着了那只猫的道。
故事的起因就源于我小时候的我对咲耶姬过分的崇拜。
小时候的我孤苦伶仃,那时将咲耶姬与我相处的时间比较多,我也无条件的信任她,可以说完全是把她当成自己的亲人。
当看到他们准备建猫神社时,我理所当然去劝说他们信仰咲耶姬,不过却被主人家送了出去,我当时有些生气,口无遮拦似乎说了若死去的猫能成神,人能成通灵,岂不死后皆为神的话。
几天后,我就一病不起,整个人浑浑噩噩,仿佛失了魂,期间一直住在神社,被神社里的人照顾。
在生病的那些天那些天里,那个猫像天天立在我的床头看着我,企图恐吓神社的巫女。虽然很有效就是。
咲耶姬能够帮我摆脱咒怨之类的东西,但她却没有帮我,只是说这祸事因我而生,叫我应了这劫,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最后,她还是隐晦的提醒了一句“猫并没有成灵”,我便知道有超乎认知的某种存在注意到了我。
当然,我侥幸活了下来。在饱受病痛的煎熬时,我也有些心灰意懒,毕竟我也是为了信仰才去做这些事,结果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反而谁都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在那之后,我对咲耶姬的崇拜减少了很多,渐渐保持到现在这个合适的距离。咲耶姬很满意这个现状。古代的有些巫女就是因为与神明太过亲近才招致灾祸,她希望我能活得久一点,遇到下一代巫女之后自然的换届,而不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突然夭折。
今天也不知她做着什么打算,对山伏手里的那个宝物异常的在意,而且还想把我拖进泥潭。
对于我的回答,咲耶姬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而且提前准备了克制我的办法。“现在说晚了哦,他应该已经在前往仓山的路上了。”
仓山就是隔壁的仓山市。
咲耶姬摇了摇手指,诱人的樱唇微微翘起,露出令人不爽的笑容。
“啊啊啊,不是说选择权在我么,您又自作主张的安排这些事情。”明明是一个绝美的姬神,就是这幅可恶的笑脸,如果不是因为对方神明的身份,我都想用脚踩在脸上,像对付那些袭击自己的通路魔一样,让她感受一下巫女的怒气。嗯,戒嗔戒躁,戒嗔戒躁,我深吸一口气,巫女是高贵优雅,气质如兰的理想女性,我是一个好巫女——渎神是不可以的。
给自己疏导了一下心理压力后,呼吸渐渐平静下来,理智开始提醒我弄明白她这样做的目的,想了一会,我问道:“那个宝物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想了解某个未知的事物时,一般只会问它的特性,这是我做巫女留下来的坏习惯,但也不全是因为巫女的身份。
像一般的人指代某个东西时,即使是同一个事物,也会有不同的别名。
在我的视角,一个人生活中总会遇到不可捉摸的东西。就如名字,是一个没有载体的映射符号,由它可以对万事万物进行划分,比如当提到沙子和石头时,人们自然而然的能够联想到现实中各自的区别,但这个边界是能模糊的,如果这种模糊的现象传播到大众的普遍认知,那就相当不妙。
指鹿为马,鹿真的变成了马。
当然名的作用不止这些,世上存在一些都市传说变成现实的故事,所以这个无形无色虚无缥缈的东西却能拥有创造伪物的能力。咲耶姬获得信仰也是一定上借用了这个神社的神名。
一心想把我拖下水的东西,对于我的疑问,咲耶姬早就做好了准备。像一个蛊惑人心的恶魔,她凑到我的耳边。“是能永生不死的东西呢。”
“真的吗?”某个巫女根本不信。
“真的。”
……
风吹过树间,一片樱花碰到了我的肌肤,我猛然惊醒。
朝阳已经升起,春夏交接之时,空气开始有些燥热,性情也会像加入了催化剂一样变得敏感。
留下这个消息后,咲耶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对于一个凡人的我,永生不死也太过震撼,即使身为一个传统的巫女,我也被勾起了贪欲,诸多可行的想法浮现于脑海。
我突然明白了咲耶姬的想法。
对于已经成神的她,永生不死毫无意义,而对于我来说却意义非凡。特意将那个山伏引到这,还特意向我吩咐一声,是让我提前做好准备么。
那个山伏被人追杀得如此狼狈,为何不直接用了那个宝物,能永生不死,根本就不会出现绝路这个词吧。
还有,她为什么要将不死的机会引到我这里呢?在神社后踌躇了半天,我揉了揉.胸口,尚存的良心让我并没有做出决定。
果然,我还是个好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