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的平原辽阔,微抬起头便可以直接望见地平线,然而莫烨目光所及,发现此时的天色并非洛特略带尘霾的灰蓝色,而是压迫胸腔,让人感到气息急促的微红颜色。
望到天际线外分割明显的虚空,莫烨明白自己已经再度来到记忆中的飞地。
发现后方只剩下弟弟的脚步声,少女挑起帽檐,略显疑惑道,“阿烨,不是你说想学唱歌吗?怎么不跟着一起唱了?”
虽然依旧不知道这首流传自原初时代的歌谣中霓虹究竟是什么,然而莫烨的脸上已然被泪水覆盖。
他明白,与流歌的再相见只能在梦中发生,此刻心之所想,眼之所见都是自己在脑海中封存,现实中无法无法回想起来的片段,想要将其找回,按过去的事实重演一番无疑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莫烨侧过头抹掉眼泪,而回对少女展现从未在他人面前流露过的阳光笑容。
“了不得,我家弟弟居然开窍啦。”存活在回忆中的流歌微微一怔,全然想不到自家弟弟居然会从后来的记忆中拿出现成的答案来,旋即颇感惊喜地说道,“没有自由的秩序只会形成绝对独裁,这是影谕帝国的现状,而世间从没有绝对的自由,所谓自由只是在秩序划定的界线内随意跳舞。这也是爷爷一直教导我们的,无论是自由还是秩序,光明还是黑暗,黑与白的矛盾从来就不是相互对立的……”
“人类要知悉自己的亮点,毕竟世间绝没有无用之人,每个人必然有超乎他人的强项所在,即使暂时颓于平凡也无需自卑,你所需要的是自信,然后通过学习挖掘自己藏于深度的光明。”
“然而人类所需要掌握的,却是该如何接受自己的黑暗。”
莫烨缓缓复述着祖父的指导,“人心流于物质世界的一面是光,但埋在深层更多的却是黑暗,世间绝没有完美之人,每个人内心之中都有不为主流大势与时代精神所容忍的黑暗,这便成了令人群厌恶的缺点,你无法将其消灭,因为黑暗就是你自己的一部分,你只能与之协调将其控制。世人所谓完美的英雄,只是人们期冀创造完美所捏造出来的虚幻而已。按照英雄的形象去活,只能是活成虚幻而不是活成自己。”
莫烨嚅嚅然念出祖父教导最后的部分,“如果你真想达成内心黑白协调,最先要做的便是杀死自己的英雄主义,毕竟那是人群的期冀和你的虚荣心在作祟,而不是你自己的愿望所在……”
流歌一巴掌拍在便宜弟弟的肩膀上打得莫烨一个趔趄,少女欢声笑道,“我可爱的阿烨哟,不要被老家伙的话吓破了胆,那是他的觉悟而不是你的,自从再有了记忆以来,满打满算你的思维也只有不到半岁,人生观想要成型可还要一些时间。”
将铁锹插在地上,流歌双手扶着柄末端,如同扶剑的美丽骑士,认真说道,“再者说,你就算想当英雄也得过几年再考虑,现在的你只能躲在我和爷爷背后,毕竟没有武器的你,今天和我出来就是来找枪的。”
莫烨环顾四周,藏在阴影中的记忆开始慢慢浮现,便按照回忆问道,“那么流歌姐,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再翻个土丘也就到了。”
少女面孔的美丽程度远远超于常人认知,感情生活贫弱的少年人站在她的面前便会立刻口舌生津呼吸急促,然而流歌却没有以超脱人世的绝美花朵自持,长时间穿在身上的男性猎人装上满是汗渍,天生丽质的肌肤因为飞地烈阳和沙尘的拍打成了略带糙痕的小麦色,翻越土丘时手掌落在碎石上划出细小血痕也没有痛呼,毕竟她细腻的手掌上早已布满左轮磨出来的老茧。
先一步爬上丘顶,流歌转身拉住莫烨将他拖带上来。莫烨没想到在梦中自己居然也会感到劳累,气喘吁吁地伏在土丘上俯视下方的大平原,即使这是在第二次,在梦中再见到这一幕,莫烨仍是被震惊到呼吸停滞。
旷阔的荒地上一片苍苍茫茫的红色,绽放的红色妖冶花株轻轻摇曳,一阵疾风拂过,密集分布的红花们荡出波浪扩散到视野尽头。
超过十万株红花密集地绽放在眼前这片土地上,初次来到这里时莫烨并不知道这种红花代表的含义,再在回忆中光顾,莫烨只觉得心脏随着呼吸一并停滞。
红璃花,绽放在逝去者故去时所在泥层的花束,逝者身故时点亮几个轮火,那么红璃便会生出几个花瓣。
十万株红花,便意味着十万人在这里阵亡。
用《阵亡》描述,只因为唯有疫病、屠杀和战争才会导致人类如此大规模地集中死亡,而能绽放出红花,便证明这片平原中的身故者们绝非无力反抗死亡大势的平民。
祷告完毕二人起身,流歌有些好奇莫烨的缄默,便问道,“阿烨,你知道红璃花吗?那么你知道这些红璃花属于谁吗?”
透过模糊的记忆,莫烨隐约有了答案,但还是说道,“不知道。”
“影谕帝国十数个骑兵军团,他们于此被敌人包了饺子,分割阵形逐个歼灭。”流歌带着莫烨走下土丘,同时询问道,“看到他们,你能想起以前的事吗?”
莫烨摇摇头,这是事实,和流歌之间的故事被冰封在哀恸之下,这些坚冰在终末之日用情诗为沫梨解围后便开始融解,然而莫烨却依然无法想起来飞地之前的事情。
“时间到了,总能想起来的。”流歌突然停住脚步,递过铲子对莫烨道,“往前走十步左右,不要乱动,我发出喊声后立刻趴下。”
“……”尽管内心明白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什么情况,莫烨依然按照流歌的指示前进来到花海中央,问道,“流歌姐,接下来呢?”
流歌深吸了口气,大喊道,“藏在阴影的老鼠们快快现身投降!我家亲爱的就是专门来取你们鼠命的资深猎人!”
少女尾音结束,匍匐躲在花海中的五个飞地淘枪人猛地起身将枪口瞄准莫烨,接受指令的莫烨迅速趴地,倾泻的弹丸从他头上飞过。
让莫烨充当诱饵,负责攻击的流歌锁定自行暴露的淘枪人们,写入肌肉记忆的拔枪动作在零点一秒的时间中便已完成,随时上弹的柯尔特二式弹巢在拍打中转动,臻至极境的枪法让五发子弹精确地窜入五个淘枪人脑袋里。
五次枪响,五发子弹,五朵血花,五具尸体。
——一气呵成。
“还好只有五个人。”流歌转动左轮收回枪袋,习惯性地弹了下帽檐,说道,“毕竟柯尔特二式只能装五发子弹。”
流歌上前将莫烨拉起,轻笑道,“找找他们的背包,应该能找到还能用的柯尔特二式零部件,今晚我们要一起熬夜,帮你拼一把新枪出来。”
流歌突然间陷入沉思,憋出一个突发灵感的冷笑话来,“我可是又救了你一次哟阿烨,如果我遇到危险,你会来救我吗?”
“我会的,流歌姐。”
莫烨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清丽的面孔,认真道,“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救你的。”
“……?”莫烨眨眨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从梦境中脱离,再度来到洛特,眼前穿着精致裙子的少女是沫梨,而非只活在梦中的少女。
难怪刚刚的梦里时常难以呼吸。
“花萝命令说把你晾在这边以示惩罚,也就没人敢来把你扶起来,你的朋友张大铬同学不理会花萝的命令,却被谢依同学挡下了……然而他们俩就去礼仪课堂上找到了我。”
沫梨并不理解谢依《祝你好运,马到成功》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如果再不帮你,你真的要输”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听说莫烨一个人晕倒在操场上还是立刻赶了过来,然而莫烨清醒时的第一句话仍是吓到了沫梨。
“莫,莫烨,你刚刚说……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