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浸泡在沼泽里,感觉自己能随着荡漾的水面一起律动。周围的液体包裹着她,让她感受到温暖而不愿意挣扎。
但她想睁开眼睛,她看不清。
她能感受到周围暖色调的液体,这让她安心。‘视线’怪怪的,仿佛隔着一面纱,可以模糊地看见沼泽之上的黑影。她知道,她需要破开这一层水面,然后才能真正地睁开眼睛。
但她已不愿意回去了,她迫切地想要离开水面,想要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她无视着这些,慢慢地贴近沼泽的水面。那像是一面正在微微颤抖的镜子,透出外面一个个略过的黑影。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尝试着去碰触水面。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透过去,但是那水面并不是什么镜子,反而更像一层泡沫,轻微地炸裂了。
如果有声音的话,一定是像肥皂泡一样的声音。她想到。
混沌像是失去了原先的束缚般迅速地向外扩张开来,如一团散开的雾,很快便稀薄得难以看见。一缕缕墨丝像收到了惊吓般缠绕在她身上,比原先要更紧些,有些被她不经意间扯断,也依旧迅速地重新聚集。
感觉到周围不再是液体,她尝试睁开眼。
隐约之间,她的新视野慢慢清晰——那是一片广袤的大地,晴朗的天空之上飘着几片稀薄的云彩,将影子投射在下方茂密的树冠上,而她正站在天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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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巴从船上站起身来,在有些摇摆的木船上排在队长和几个前辈的后面上了岸。
哪怕双脚落在了实地上,那如同藤蔓般绕在他脑中的呕吐感依旧没有减缓。眼花目眩之下,他不得不微微蹲下身子。
“那几位老爷,我就在岸边等着。”船夫卑微地躬着身道。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贡巴听闻连忙道。他紧了紧身上的布甲——那虽然只是吝啬的军需官淘汰下来的货色,然而在这个时候,军中无甲可穿的人也大有人在,他能领到一身防具,自认已是一个幸运儿了。
湖面上的潮气依旧残留在布甲的间隙中,湿哒哒的触感让贡巴有些难受,此时的他有些想念家中的那个小火炉。也许是在湖上的原因,微风中带着不少的水汽,将寒冷吹来的同时,也吹走了他脑中的迷糊。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还不由自主地在风中抖了抖身子。
“队长,还是别勉强傻哥的好,别让他吐死在这荒岛上。”嬉笑声传入了贡巴的耳朵里。
贡巴有些恼羞成怒,大块头的他却天生晕船的事实,已经成了几个卫兵之间喝酒时的笑柄。他不满地开口道:“你——”
众人唯唯诺诺,跟着队长向岛中央走去。
雾气一直不曾散去,蔓延在森林之间,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脚下的土地虽说不上泥泞,但总是软踏踏的,让人借不上力。
贡巴低头跟在众人身后,一路走得浑身难受,他不由地小声道:“这什么鬼地方……”
“这地方就这样,从没有例外过。”走在他前面的卫兵小声地回应道。
贡巴有些惊奇地问道:“冬天也是这鬼模样?”
“后面的!闭嘴!”从前面传来了队长刻意压低了的斥责声。
贡巴嘟囔了几句,也闷头跟在了后面。
一行人踏着雾气来到林间的一座尖塔下。那是一座看上去有些年头的高塔,黑色的石砖经过风云的洗礼早已经坑坑洼洼,表面还有些微微地泛白,底部更是早已被厚厚的青苔所覆盖。
其他卫兵往贡巴破旧的头盔上一敲,低声喝道:“干什么呢你,又傻啦!?”
贡巴被敲了头也不在意,张开手给其他几人看道:“这沾着魔法的青苔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傻哥,青苔能有个屁的特别,别惹事了,乖乖等着。”
贡巴却不理睬,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青苔收入了怀中,看得其他几人皱眉连连。
“……你要这玩意干嘛?”
“这可是沾着魔法的玩意儿,拿回去给我娘看看。”贡巴嘿嘿笑了笑。
“队长去叫门了,你们几个赶紧闭嘴列队!”
几个卫兵匆匆站了两排,然而松松垮垮,丝毫没有所谓精良的模样。
等队长敲了门,塔内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贡巴知道住在这里的是个大人物,他一边军立,一边幻想着那位大人物会如何出现在自己眼前。
然而大人物却似乎没有听见敲门声一般,半天没有动静。一行卫兵也不敢说话,沉默地在寒风中列队。
刚刚亦步亦趋地走时还不觉得,此时静立不动,贡巴只感觉寒风不断往衣领口里灌进来,让他瑟瑟发抖。他忍不住小声道:“是不是没听见啊?”
“闭嘴!等着!”队长低喝道。
贡巴只好低下头去,然而一瞥头的功夫,他却发现自己刚刚抹下青苔的那块地方,不知何时亮起了淡淡的蓝色线条。
他轻咦了一声,但没有等他细看,头顶上突然响起声响,原来是一扇窗被人推了开来。
一个光头的老人从窗里探出头来,身上穿着山野间农夫常穿的青色布衣,半眯着眼打量了一行人几眼。
队长连忙上前恭敬道:“大师,小的来取药了。”
贡巴仰着头悄悄地打量着这位“大人物”,感觉如何也不像是什么大师,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
大师“嗯”了一声,随意地扫了一眼,却在贡巴的身上停留了一下。
贡巴的心中“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一眼。视线朝下盯着脚边的泥土,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卫兵都在有意地远离自己。
“……不用进来,有人给你们送下去。”大师如干柴般难听的枯朽声音在头顶响起,让贡巴微微松了一口气。
“是,大师。”
吱呀——
随着一声轻响,贡巴抬头时,那扇窗户已经重新关上,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模样。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片黑暗背后,老人依旧在平静地看着他。
“老师,怎么了?”老人身后传来女孩清脆的声音。
老人回过头去,看到女孩身上的黑色长袍,不由皱眉道:“琳娜,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穿这件旧衣服。”
她身上穿着的黑色长袍,明显已经是旧时的衣服了。虽然材质优良且保养得及其出色,但袍边那些金色的华贵纹理,能让有心人一眼便看出其实际性质:一件曾经有着魔法加持的法袍。
当然这些都是曾经了,在如今魔网衰竭的时代,魔法早已离人们很远。哪怕曾经有着辉煌身份与地位的老人,如今也不过是靠着一手精巧古老的魔药手艺,换得在这个时代的一个小小的居身之地。
原本打算如此隐居下去,平静离世的老人,却因一个女孩的出现再难以保持自己经历沧桑后的淡定。
只可惜,生不逢时。
老人一心为自己的爱徒感到遗憾之时,凯特琳娜自己却没有丝毫这方面的想法——从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她不明白。
所以她毫不在意,又有些撒娇地道:“老师,不就一件长袍嘛,我觉得长得好看就穿了。”
老人严肃道:“那是帝国法师的长袍。”
女孩嘿嘿轻笑了几声,熟练地将老人扶到桌边坐下,倒好了茶水。
那只是老人自己种的一些茶叶,不过是一些最普通的巴贝蕾。乱世之中,哪里还顾着上这些,能够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悠闲地品一杯茶,俨然已是奢望。
“将军那里来取药的人来了,你去把——”举着杯子正说着话的老人,声音突然戛然而止,让凯特琳娜十分诧异。
老人的双眼圆瞪,满脸的不可思议之色,他话说到一半而微张的嘴巴,如同中了【时停】一般僵在了原地。脸上原本舒展开的皱纹狠狠地交织在一起,甚至有着微微地颤栗。
“…老、老师?”女孩有些被吓到了,老人这样的表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女孩不知道的是,她一心只以为是一个怪老头的师长,却是这世上少有的几个与魔网的联系并未断开的存在。此刻在老人的眼中,漫天的魔力从远方如一阵狂风一般刮过来,惊天骇浪一般冲刷着这片快要将魔力遗忘了的大地。
那纯粹的魔力浓郁到哪怕他没有展开【法师之眼】,依旧被那一团团熟悉的黄色混沌充斥了视野。
耳边隆隆作响,双眼甚至不能视物,恍惚间,老人感到塔周围的植物们仿佛在欢呼雀跃着,甚至自己塔中那些寂静了不知多久的法术机关也开始运转起来。
那自然不是老人运作的,甚至以他此刻体内的魔力储量,与魔网勉强维持联系就已经消耗殆尽。那些机关就像河边的水车一般,被这股汹涌奔腾而来的浪潮不由自主地带动起来。
脚下冰冷的石头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这下连凯特琳娜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有些惊慌地扶着老人:“老、老师,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