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您好您好。”
“这么冷的天气还愿意跑到本店里来，实在是很难得啊——”
是礼貌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种人呢。
“嗯，我就是这家书店的店主。怎么，是要来买书的吗？”
“哎呀呀，我的名字么？”
店主笑了起来。
男人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然后又认真地说了一遍。
“吴先生。我没有什么积蓄了，因为马上要搬出去的缘故——高额的书价我是付不起的。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话.......”
他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把宝贵的珍宝落在外面了一样。男人约莫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两只眼睛都带着很重的血丝，虽然胡子刮得很干净，却依然是一副极度疲倦的神色。身上也穿着灰色的棉衣，只是有些发旧了；在这个雪化了的冬天中，男人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即便穿着普通、甚至到了有些落魄的程度，男人整体上依旧显得干净、整洁，一点也没有失去生命的活力。
“很遗憾，我这里也不是救济所噢。天底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一向是这么认为的；倘若您是听信了那些我这里免费赠书的传言才前来的话，恐怕您就要失望了。”
男人张了张口，旋即还是止住了。他显得有些失落。
“是这样吗？.......也难怪。嗯，打搅吴先生了——”
青年回应了一声，权当做欢送；自然，他的书出售是有着自己的价格的，只不过，也不一定就是实在的金钱。
当然，既然对方无意追问，那么也就没有那个开口的必要。缘分这种事情，自称姓“吴”的青年倒看的相当重。
不过.......
“道奇森先生！”
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紧随在这声音之后的，是一个穿着厚厚棉衣，以致于显得有些臃肿的金发小女孩；她蹦蹦跳跳地进到了屋子里，然后踮起脚尖，拉了拉男人的胳膊。
“我的书买到了吗？这里看起来书很多的样子.......呜哇！”
不得不承认，这家书店的装潢质量实在是糟糕，就算已经开张营业了一段时间，书店内部的地面却还是坑坑洼洼的：这对于成年人而言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一个匆匆忙忙跑进来的小孩子而言简直就是陷阱。
漂亮地像瓷娃娃一样的小家伙在踮起脚拉着自己父亲的手臂的时候并没有注意脚下的恶意，于是她很快就跌倒了。
“莉德尔？”
男人慌忙地想去拉住孩子，却慢了一拍；眼见得瓷娃娃快要摔到地面上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孩子给拖了起来。
身体微微离地，如同飞在天空中一般......
小家伙被慢慢抬了起来，等到自己调整好了身型，才重新落了下来。道奇森先生赶紧拉住了孩子，以防止她再摔倒了。不过，对方的反应似乎完全不一样。
“呀！”她惊喜地叫了出来，“这是飞行术么？好厉害。”
看起来，莉德尔小姐一点点她刚才差点就受伤了的自觉都没有。
“哎呀哎呀，”店主叹了口气，“灵梦小姐，您不是在二楼休息么？明明是自己说的只是监视我而已。”
巫女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
“下来活动一下。”她简短地说，“比神社还要破的屋子我还是第一次见——恐怕用不着地震什么的就会给震塌了。那样就不用浪费我的时间了。”
“借您吉言。”青年笑着说，“至少，现在还没有塌。那么，道奇森先生.......我刚才听到这位是这么称呼你的。确认一下，您是要跟我买书吗？”
一听到书，莉德尔小姐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对呀，道奇森先生！”
男人显得有些窘迫。
“那个，我再声明一遍，我实在是没有太多的余钱了，不过，实在，实在一点的价格的话，我也可以买下的。”
脸色都涨的通红，看来是骑虎难下。自己一个人进来的原因看来也是如此吧，毕竟，老实说没钱什么的，太丢作为一个男人的脸了。
有趣的家伙。这也算是某种境遇下的缘分了吧。既然如此......
“到内屋里来说吧，道奇森先生。”店主说道，“请安心。我不接受将书无偿卖出去，不过这代价，倒也并非是金钱。”
他顿了顿。
............
............
灵梦在下来一趟之后，又很快回到了二楼；这么看来，所谓的下楼活动完全就是在嘴硬，本质上，只是这家伙在观察的时候忍不住出手了。
嘛。既然是个喜欢窥视的巫女，就让她看好了。
.......这家伙说不定心里面会这么想？
老实说，巫女完全搞不懂这个开书店的人类的想法。在这里以“监视”的名义住了几天以后，只发现这个作为书店老板的家伙在交换故事。
是的，他将其称之为“交换故事”。具体而言，就是——
“我将这本书送给您。不过，这绝不是免费的，请听好了。”青年一本正经地说，“如果还有机会，如果还有缘分，再回到这个书店里的话，请把这本书在您这里经历过的故事讲给我听。”
“我所坚信着的，是书与书、人与人、生命之间，所创造故事的可能；每本书、每个生命都有着自己的联系，应该做的事情，是将它们给记录下来。”
“我不承认无法斩断的渠沟这种说法，也从不认为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联系在一起、共同生存的，因此，通过书来记录这些故事，就是我的做法。”
很古怪的说法。既不规定归还的日期，甚至连归还什么的都不作要求；仅仅是可能的故事什么的，太虚无缥缈了吧？
“仅仅只要求这些吗？”道奇森先生相当惊讶，“真的不要求别的什么东西？”
“我认为要求的已经够多了呢。何况，这本书并不是为您而买的吧，是给这位莉德尔小姐——看起来还是相当的孩子气。是您的女儿吗？”
店主望着站在男人旁边的小家伙。
“道奇森先生就是道奇森先生！”
小家伙叫嚷起来。
“不，不是，那个.......”道奇森有些犹豫的样子，“我算是她的监护人吧。如您所见，我们很快就要搬走了；已经无法在这个城镇里生活下去了，因为这个孩子......”
有难言之隐吗？
“总之，我们打算去雾之湖旁建一栋房子生活。”
“那里是妖精生活的地方吧。何况，听说吸血鬼的洋馆也在那附近。”
“不要紧的，相反，我想唯独那里会好些——说实在的，我只买的起那里的房子。这也得感谢那里的吸血鬼才是。”
男人苦笑起来。按照他的说法，人间之里的房价已经无力承担了，就是在外界的房子，也被房地产商们炒成了高价；只有雾之湖旁建好的房子由于有吸血鬼的传说的缘故，价格反而低廉不少。
“这孩子才7岁，但是，也正是喜欢童话故事的年纪；我想，她应该会喜欢的。毕竟，离开了人间之里，莉德尔就很难和人接触了啊。只有我是完全不行的，所以，只能依靠故事了。”
“感谢您的书。如果我和莉德尔回来人间之里采购东西的话，一定会到书店里来，把全新的故事还给您的。”
青年摆了摆手。
“这是本好书。是充满了怪诞与浪漫的童话呢。”
像瓷娃娃一样美丽、像刚从蜜糖罐里捞起来的小人的莉德尔，捧着刚刚得来的书，一字一字地念出封面上的字。
“作者路易斯·卡洛尔......”
“——给一个亲爱的小孩，纪念一个盛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