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有这点了吗……”核对好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余额后,秋人合上了干瘪的钱包,叹了口气“哎,看来还得再加把劲打工了啊。”
十一月十日的下午,城市一角的公园。
园内的行人稀稀落落,并非冷清,只是这里的位置偏僻,而且也不是下班时间。
公园不大,设施也不多,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即使是现在心情不好的秋人,也能从整齐摆放的设施中感受到设计者的心血。
“天已经凉快到,穿上这身工作服也不会感到热啊。”秋人拍了拍布偶装上的灰尘,叹了口气,“唉,明明是这么好看的公园,却依然无人问津吗?”
就和到现在都没能接到配音工作的他一模一样。
中原秋人,今年二十二岁,父母健在,妹妹还在老家上高中。
家庭世代经营着戏剧场,高中毕业后的他因为想要成为声优的理想和家里闹了矛盾,最后强硬地拒绝掉家中早就规划好的,继承家业成为戏剧演员的未来,只身一人来到了现在的这座城市。
目前居住在城市边缘的月见庄内,开始了朝着声优道路前进的生活。
作为一个小时候获得过一次配音经验的新人,秋人成功地通过声优的基础培训之后,就一直重复着参加试音会,失败,打工的日常。
至今重复了两年十月零九天。
接近三年都没有接到一份正式工作——承受着残酷现实的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
已经是极限了。
看着这只有自己和一位卖可丽饼的老人的公园,秋人清楚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三年。
事务所培训未出道的声优的时限只有三年。而三年一过,声优就不得不被请辞,而被请辞就代表着走到了职业声优的终点。
而现在正在这公园穿上布偶装,做着不起眼的广告工作,拿着为数不多的工资交付给房东女士,以及事务所的他,差不多已经到达了最后的死线了。
“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当秋人将现实说出之后,反而感受到了一阵轻松,就好像他的内心在告诉他“放弃吧,已经不用再挣扎了”一般。
对未来感到迷茫的秋人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自己的头套上。
头套留给他的视界突然飘下一点雪白,秋人在一瞬间想到了夏日的萤火虫。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住这光芒,然而在接触到他那布偶手套的时候那白点就消融不见,只留下一滩水迹。
周围开始一点点地染上一层银装,秋人抬起头看向被云层覆盖的天空,无数晶莹剔透的白色光点飘飘洒洒,散落而下,那是……雪。
下雪了。
秋人睁大了眼睛,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身在常年难得下雪,即使下雪也是水雪居多地区的他,即使在这城市待了三年之久,依然也会为这曾经的自己极难感受到的景象而惊喜。
扑通。
他没有在意自己掉在地上的头套,只是发呆一般地仰望着天空,就好像等待着雪花亲吻他的面颊。
“大哥哥。”
“大哥哥……”
这是谁家的孩子在找哥哥啊?
刚这么想着,秋人就感觉到自己的布偶装被谁拉扯着,而且那拉扯的力气越来越大。
“吸——”秋人听到小孩子的吸气声,而后是一阵差点把他吓倒地的大叫声,“大哥哥!”
“啊?叫我么?”
直到下意识地回话后,秋人才注意到一只白净地小手正在拉扯着他的布偶装。
手的主人是个很矮很矮的小公主,有着和此刻天上飘落的花瓣一般美丽的银色长直发,异国风情的面容精致而又细腻,身穿一身和自己的样貌有细微违和感的蓝色小振袖,看着像是个小学生,娇小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质。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不止与头发融为了一体,更有一种衬托出她本人那漂亮肌肤的洁白。她的琥珀色眼睛很大,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秋人的眼睛,配合那精致的面容,给秋人带来了一股奇怪的压迫感。
这是哪家的千金啊?这个天气还出来玩的。
而且这个眼神可真够锐利的。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秋人被对方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败下阵来,不得不抛出自己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不,没什么。”小女孩用认真的语气回答着,可是她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秋人不知道怎么对待对方,只能默默承受着对方的视线。
小女孩指着一旁被雪色的圆球,“你的头套。”
“啊——完了!”秋人赶忙将被雪盖住的头套捡起来,用力地拍打掉粘在上面的雪花。
“呼——幸好是干雪,不然这可就不好交差了啊。”放下心来的秋人连忙给小女孩道谢道,“谢谢你啊小妹妹。”
然后本以为对方会在收到道谢后离开的秋人,又一次面临着对方那令他消受不起的直视。
“呃…”看着对方有话要说的样子,秋人开口问道,“…那个…还有什么事吗?”
“那边那个——”小女孩指着一边和秋人一样在这个公园,卖着可丽饼的店家说道,“那是什么?”
“啊……那可是可丽饼啊,很好吃的一种煎饼。”
“哦哦,原来如此。”得到了回答的小女孩感叹着,“可丽饼好香啊。”
“是啊。”秋人附和道。
等等,不会吧……
秋人似乎能看到自己钱包将会变薄的可悲未来。
“圣诞节快到了呢。”银发的小女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可丽饼摊,声音相较于刚才多了几分活力,“这么冷的天,如果有美味的可丽饼吃的话,耶稣大人也会为人间的美好而高兴吧。”
“哈啊?”
“离家出走的人很可怜。”小女孩再次将眼神投回秋人,眼睛纯真——纯真地就像是饿了许久,看见了自己享受不到的美味食物的小猫咪,“神会严厉惩罚那些不救助善良虔诚的小女孩的人哦……惩罚、惩罚是一直关在家里读书哦!”
神有没有说过这句话先暂且不提,虔诚和善良是能够用来称赞自己的话吗?!
而且一直关在家里读书算是哪门子的严厉惩罚啊……
吐槽归吐槽,刚才小女孩提醒自己头套掉了这也是事实,但是腰包本来就干瘪的秋人实在是不愿意答应对方那“小小的请求”。
所以秋人选择了不回话。
“呐。”小女孩发动了眼神攻势。
秋人还是不回话。
“呐~”小女孩发动了祈求攻势。
秋人还在坚持抵抗。
“我肚子好饿啊。”小女孩打出了连续击。
“唔——”秋人连连败退,就快守护不住自己的钱包。
“可丽饼…好想吃啊…”终结一击。
“好吧。”秋人彻底败下阵来,他走到可丽饼店,在老人那感同身受的笑容中拿出干瘪的钱包,“老板,来俩张可丽饼。”
“好勒!”
不一会,新鲜的可丽饼就出炉了。
“给。”
“谢谢!”小女孩欢呼一声,小心地接过了秋人递来的可丽饼。
“注意一点,刚做好的可丽饼有些烫的。”
看着小女孩那欣喜的模样,秋人忍不住提醒道。
“嗯嗯,我知道——呼——呼——呼——”
得到提醒的小女孩只能强忍住想要一口吃掉可丽饼的欲望,选择了优雅而缓慢地吹气,
“唔——终于好了!那我开动啦!”待可丽饼温度差不多合适了之后,她才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虽然一次吃的不多,可是速度却让一旁也在吃可丽饼的秋人看的目瞪口呆。
秋人心想对方明明举手投足间像是受过相当高水平礼教的公主,吃东西的时候却像仓鼠一样,还真是让人意外。
不到一会小女孩就吃完了可丽饼,然后又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秋人。
“唉~”秋人叹了口气,把自己还没吃上两口的可丽饼递给了对方。
五分钟后,秋人和小女孩坐在刚刚扫完雪的长椅上。
“谢谢你。”小女孩将吃完可丽饼后剩下的纸袋丢进垃圾桶内,然后用认真地眼神盯着秋人说道,“你不仅让一个饿肚子的人得到了满足,还让因此空虚的人获得了动力!愿神明大人保佑你。”
说完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因为吃了将近两张可丽饼,她的脸蛋也红润了许多。
“我哪有做那么厉害的事啊。”本以为对方是个很难交流,甚至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小孩,实际接触后却发现如此有趣的秋人不由地笑了笑。
“这当然是件厉害的事呀~”小女孩微微一笑,“差不多要说再见了。”
“……时间的确差不多了。”
秋人对于要和这个只相处了一会的小女孩离别,感到莫名的不舍。
“那么再见咯~阴沉的大哥哥。”看着秋人那副纠结的模样,小女孩跳下了长椅,转过身看着秋人道别。
“谁阴沉啊!”
“嘻嘻嘻,大哥哥你这个样子在别人眼里就是阴沉呀~”小女孩直言不讳道,“明明长得还不错来着,这么愁眉苦脸可真是浪费。”
“愁眉苦脸真是对不起了啊……”
“啊啊,我没有说教的意思哦~”小女孩道了声歉,然后郑重地鞠了一躬,极有礼节地说道,“谢谢您的帮助,我还有事在身,所以请原谅。”
“嗯嗯,我知道了。”整理好情绪的秋人回答道,“那么再见吧。”
“再见~”
小女孩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去,在刚铺了一层雪的地上踏出一个个纤细的脚印,那逐渐变小,头也不回的背影让秋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
“喂!”然后就在对方快要从他的视界中消失的时候,秋人大声地喊住对方。
然后他快步前进,不到一会就追上了对方。
他用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而对方也因为他这略显唐突的动作而细微地颤抖了一下。秋人发誓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做出的强硬挽留。
虽然害怕被对方误会,但是他为了提出刚才自己没有注意到的问题,而不得不继续拉住对方,然后用含糊不清地话语解释起来:“你刚才提到了离家出走,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