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6.22,阳光正好。
“考试时间到……”
广播里,传来雄厚的男声,似是宣告十诫的人子诵读圣言。原本只能听见蝉歌和阳光翻涌的教室突然就热闹起来,试卷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某些学霸君淡定放下检查验算的笔,缓缓整理文具;某些空空如也的座位上,白净如雪的试卷在和煦的天光下亮得刺眼。而对于在学生阶级中占据绝大多数的“中等生阶层”,他们或是喜笑颜开或是懊恼晦涩,也许有人还在望着窗外迷离的旭光青树,感慨初中生活定格的这一刻。
洛刘淡定放下检查验算的笔,缓缓整理起文具。
他有些感慨的望着窗外的树,那些老电扇的呼哧声渐渐低落下去,反倒是那些夏蝉不厌其烦的叫嚣着,却又像是在为谁欢欣鼓舞。这种像是半生沙场的老将军忽然卸去重甲般的感觉他曾经经历过两次,一次中考,一次高考。高三那年,凭借还不错的文史成绩,他顺利考入一所不错的国家重点大学,可惜就在那天他坐在列车上望着形形色色的人与风景时,突然就穿越了。像是道友渡劫的那一日,电闪雷鸣,龙魔狂舞,惨白的闪电撕裂其间,正当他扛过九九八十一道雷劫对着天际狂笑大吼“我命由我不由天”之时,忽然不知何处的白衣神明飘然而来,然后那神明啃着鸡腿,神色漠然,然后一巴掌把他打回“斗之力四段”顺手还把山顶的避雷针全拔下来,一脚踹飞他嘴里还嘟囔着“为什么我每年都要处理这么多傻【哔——】……”
——他是一个穿越者。
前世在看那些穿越小说时,他曾经想象过很多次,所谓的“穿越”是什么呢?是平行世界、量子的信息传递亦或真的是有什么“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与神明鬼怪的超自然力量……后来他在接受了系统的哲学教育之后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些胡思乱想的念头,
可是当真的那一日他在朦胧中听见爆炸声和哭喊声时,脑中所有的记忆都被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归入了“前世”,自此他再努力再不顾一切再咬牙切齿,那些过期的记忆都只会出现在梦里。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前世”文艺杂志上的“人到底要失去多少次,才会珍惜拥有”原来不只是在作文里用到的“好词好句”。
想到这儿他又笑了笑,起身走进阳光里。
他抓着文具袋慢悠悠的走在校园里,浑身暖融融,树和流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还惨杂着人来人往的喧嚣,他默默地从树的阴影下走过,然后朝着校门走去,他听见有人大声唱着当下的流行歌曲,像是光在他的背后铺就道路,那路上有瑞文戴尔的吟游诗人奏着风的圣歌。
对……这不是散文诗,是真的有痴迷魔戒的同学在模仿着那些古怪的精灵语……
洛刘走到放置自行车的地方,然后很快打开锁、把车推出来,摇摇晃晃的朝前骑去。
他从小就不是很合群的人,小时候由于那颗天外来客所引发的大冲击,他差点就和那是众多流离失所的孩子一起进了市立孤儿院,好在当时在国外留学的姐姐匆忙赶回来,然后连夜抱着他回到了父母老家的小县城,——那里还留着父母结婚时留下的房子。
很多次,当他小心翼翼的推开那扇常常紧闭着的卧室门时,望着粉红色的墙纸和整洁如初的床单,望着照片上完全陌生的一对夫妇,他常常会问自己说这就是我的父母吗?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去珍惜就失去了啊……然后在他的童年里,每当姐姐做好饭喊他吃饭又找不见他时,总会下意识去打开父母卧室的门,然后看见屋内窗帘紧拉,昏暗的光下他小心翼翼的缩在父母的床上熟睡,手掌紧紧的握住,像是想拼命抓住些什么东西……哪怕是死去的影子!
可是所谓死去所谓失去就是那种你无论如何也再拿不到的东西啊……忽然他暗地里摇摇头,试图把脑子里忽然升起的文青气他下去,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比如今天下午的“王权检测”,那是华夏一年一度的大盛事,几乎可以与国庆相媲美,他顶着有些刺眼的阳光朝着天边望去,隐隐约约的黑色影子来来往往穿梭着,那是各大军区朝各省市的中学生统一测试点派去的专家所乘坐的军用直升机。
想想他又摇了摇头,自己不是早就对那种东西失去兴奋劲了么,怎么到现在突然又想起来了。
他骑过一个林荫下的拐角,然后天光似潮水般倾洒到他身上,考点外挂着“为中考加油”条幅的“凭准考证可领取爱心饮料一份”的福利小摊点也渐渐散去,环卫工人们收拾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留下的满地垃圾。车骑过带起的风把报摊上的报纸海报吹起微微的角,像是那些他们在学校操场打球的日子里,风吹过学校的几排老杨树带出“沙沙沙”的声音。有白长袜蓝白裙的女孩坐成一排围观,她们的脸颊如初雪般白皙,眼神清澈,长发飘然。
又是盛夏了,这一年洛刘十六岁。
洛刘是从小被姐姐照顾大的,据说当时洛氏夫妇为了积极响应国家的某项政策,曾兴致勃勃的和他们彼时十六芳龄的独生女聊了大半天的“二宝”计划,结果姐姐当时都只是“哦”“知道了”“可以啊”“嗯”之类的敷衍话,可是莫名迟钝的父母以为大女儿的反应应该是“欣然同意”的意思所以当晚就搞了事情……
结果等大爆炸的第二日一向节俭的姐姐就乘着昂贵的客机赶回来,听说甚至为此放弃了一次斗智斗勇的答辩考试……姐姐和他说这话的时候满脸不忿遗憾,眼神深处满是温柔的笑意。
按照现在这个时间点,姐姐一般还在公司里忙着建筑设计的行当,为了照顾这个刚出生就差点离世的弟弟,姐姐洛小光可是在十八岁的年龄就开始体验当母亲的感觉了,好在托前世刻苦学习的福,基本上从小到大每年的“三好学生”“学习优秀奖”“红花幼儿”没有间断过,唯一一年没有领到“三好学生”是因为那年他和一个男生打架被差点劝退。
学生打架的理由一般都是为了从中寻求一些快感,比如众人敬仰的目光,比如小弟成群的嚣张,而等到长大一些……基本都是为了漂亮女孩,特别是那种能被公认为校花的漂亮女孩。最好是不仅皮肤白,学习还要好。按照兽群的集体心理规律,学校中的男生们展开的斗争一般大多都是会围绕漂亮姑娘来的。
苏小卿,肤白,貌美,大长腿,黑直发,当地某富商之女,在洛刘所在高中是常年的年级第一名。
按照这样的描写,相信读者朋友们很容易就能拼凑出一个玛丽苏的形象,其实如果不是我一月一假每次两天作业爆炸还赶时间的话,我还可以从网上摘抄出一大段的此类“女性人物的外貌描写”。按说这样的大人物应该是豪车接送名牌随身、追随者个个流川枫的,和他不可能扯上什么关系……但所谓的命(da)运(gang)就是这么奇妙。
苏小卿和洛刘的接触,源自一起很意外的事件。
彼时初一,苏小卿苏小姐霸绝成绩榜,成绩次次年级第一,当时有一次,当她去年级主任那里翻阅成绩单时,她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年级第二名的各科分数,准准的比她低一分,而且最可怕的是……当她有意找出以往的年级成绩单时,发现次次皆然。
于是苏小姐不淡定了。
要知道……在这个“各科分数”中,是存在“作文”这种文笔三分字体四分运气三分的概率得分的。
所以一向雷厉风行的苏小姐当天下午就在放学的时候把洛大爷“壁咚”在教学楼里。
于是洛大爷不淡定了。
就在那时老师过来了。
就在那时他本来想象中的“平静初中生活”结束了,为期三个月,开始于阳光明媚的九月一日,开学的第一天,结束于大雪纷飞的十二月二日,苏小卿生日的第二天。
有一段时间,在他们学校学生打架的理由有三,一为众人敬仰的目光,二为小弟成群的嚣张,三为对洛刘的不爽。
原因也有三,一为他总是一副“大人的模样”,二为苏小卿总是下课找他,三是他们对优等生的厌恶。
这种情况持续到期末考试结束。
…………
洛刘结束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在一家网吧前停下来。
这是一家并不大的网吧,位于二楼,上面写着“小怪兽网吧”五个大字。
——这是他最常来的网吧。
他走进那家网吧,午间阳光正好,网吧却在放着与这种气氛丝毫不符的日文歌。他愣了好久,才想起这是玉置浩二的《Friends》,是老板夫妇最喜欢的歌。记得又一次深夜他在这里上网聊QQ,人来人往间网吧就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卸下耳机想呼口气,忽然看见秀气的老板娘微笑着朝他挥手,老板依旧是那副废狗相,耸拉着脑袋,只是牵着女孩的手一直不放开,仿佛那就是全世界。
他还曾幻想过老板其实是屠龙的齐格飞,他漂洋过海、浩劫余生才终于把不会说话的公主救回来,他们在巨龙的巢穴里深情凝视,未言一字却千言万语,最后回到一家很简单的小镇定居,开着花店和面包店……又或者说老板娘根本就是某个日本本家的黑道公主,那一日老板大爷舞着斧头和红花棍三进三出,不屑地瞥着对面痛苦打滚的黑西装嘴里还叼着阿尔卑斯,他说从此你们的大小姐就是我的人啦,然后抱着心爱的女孩纵身一跃,凌波微步纵云梯……自此他们隐姓埋名,在某座中国小城里定居下来,老板开着网吧每天打星际废若昭和死宅,来来往往的客人不会知道他其实是当初道上的路浩南,纵横尖沙咀半生,只是某一天他和一个女孩对上,那女孩的眼神让他感觉有些熟悉,忽然他就猛拍大腿说刚才那姑娘真他妈像当年带他进道上的大姐大,然后他就不顾一切的去追,从尖沙咀到北海道,从卡塞尔到富士山……
然后那个被他紧紧包住的女孩就每天陪着他啦,陪他开网吧,看他打星际,达到开心出两个人还会默契的一拍手,双掌合击就是一阵欢呼。
可是很多个夜里那男孩梦见过另一个结局,他看见那个女孩的眼中有灿金的熔岩流淌,冰山似的孤独和悲伤交织、翻涌,那一刻她如同人间共主的君王君临天下,风与雷火只能在暴虐王权下俯首称臣。可是那女孩只是看着他,眼里映着漫天凋零的樱花,那樱花徐徐苍白、枯萎,那女孩走过来,紧紧地抱着他,她说:
“我们都是小怪兽,有一天会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
多少个夜里他从惊恐中醒来,觉得身后有魔鬼如影随形。那魔鬼打着黑伞站在雨里,淅淅沥沥的水滴从那张狰狞又悲伤的小脸上淌下。他总是忍不住想去拥抱他把他带回屋里来取暖,那孩子看着那么冷那么……孤独啊!可是每当那一刹那,他又回想起梦里那个大雨滂沱的夜,君王般威仪的女孩温柔的抱着他,然后他嗅到樱花的香气,睁开眼,他的女孩满脸关切。
女孩耐心的给他写着说着世界很大很温柔啊,不要总做那些中二的梦啦,人长大了总是要和世界和解的啊。就像初生的猫咪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学习走路,等长大一点了他就知道了走路是为了能从凶狠的流浪犬嘴下抢到肉了又疑惑自己为什么要长爪子。最后他会知道爪子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保护想保护的人,对待温柔的人可以收起来。也许那是在老母猫冻死的那个冬天,也许那是在他看见心仪的小母猫被隔壁的哈士奇糟蹋的那一刻,总之他知道自己改凶狠的“喵”一声咬牙切齿地扑上去,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和她们一起暖洋洋晒太阳的日子啦。
那一瞬间他就和世界和解了,因为他知道从前那些抢他肉的萨摩耶、拉布拉多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敌人,他真正敌不过的……是命运啊!
…………(试行章节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