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是鬼影林飒飒的轻响。
北望，是先民峰峥嵘的轮廓。
北望，是永冬之地吹来那昭示死亡的寒冷。
凛冽的寒风吹过，树枝摩擦作响，如同生物发出的低吟。
威尔紧了紧身上厚重的黑斗篷，鼹鼠皮黑手套摩擦剑格上的纹路，刺冷的触感透过皮质传到指尖，仿佛在拒绝他没有觉悟的试探。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结实地握住剑柄，棕皮靴踩在深陷的雪中继续前行。
这片名叫鬼影森林的塞外丛林，从绝境长城脚下一直向北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任何想要深入探寻之人都消失在了树林的深处。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迷失其中，或成为野兽的盘中餐，又或是成为了“它们”的一员。
作为一名往返塞外百余次的游骑兵，威尔早已身经百战，不怕那些用来吓小孩的鬼怪故事，可这次的巡逻却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他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三名新兵，他们全都一语不发，用警惕的眼神注视着周围。
现在的地段算不上危险，新兵们草木皆兵的样子让威尔也有些神经紧绷。平时这种时候，老兵总会恰逢时宜地开一些玩笑，让队伍里的人适当放松。威尔纵然是名熟练的游骑兵，然而活络气氛方面却还离老兵差得很远。比起团体行动，他更适合单独侦查，这次的队伍中只有他一人有塞外巡逻的经验，另外三人全都是第一次出远门的菜鸟，会紧张也是难免的。
迎面而来的冷风势头一直没有小下去，威尔让众人停下来，紧靠在一棵粗壮的鱼梁木下整顿休息。
现在还不是塞外最冷的时候，不过顶着风继续前进会消耗多余的体力，接下来两天他们还要继续向北边侦查，应该尽量保存体力。
威尔用手套抹去平整石头上的积雪，安稳地坐在上面，皮甲和革带的挤压让他有些不舒服。守夜人通常配备的锁甲和皮质护腿他都没有，因为游骑兵最重要的是灵活的机动性。
坐在威尔旁边的青年是队伍中年纪最小的成员，他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言谈举止间都透着一种青涩。一头乌黑的短发，上面沾满了雪花，戴着亚麻色手套的双手正在不停摩擦，嘴唇早已被冻得发紫。这副模样一看就知道之前从没有来过如此严寒之地，想必是哪个南方显赫家族中的私生子，因为杀了人或偷窃被送到了这里。
威尔摸了摸满是胡渣的下巴，并不同情这个青年。在维斯特洛大陆上，犯罪的人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走上绞刑台，二是加入绝境长城的守夜人。
他自己也是因为偷窃镇上富商的一箱土豆被抓了现行，如果不加入守夜人就会被砍去两只手。于是怀着绝望的心情被送到了这个冰冷的鬼地方。几年待下来，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守夜人中大部分都是罪犯或无家可归的人，他们不会在意你的身份，只要服从上级的命令，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威尔甚至觉得这要比自己之前漂无定所的生活要惬意。
眼下这几个菜鸟一定也和自己当初一样，对这个鬼地方充满了绝望。威尔没有安慰他们的打算，想要恶劣环境下想要生存下去，靠的可不是别人的同情。
他拍了拍青年的肩，用比风声略高的声音说道：“嘿，小子，别这么无精打采的。接下来我们还要走个两天左右，要是你在途中哭着找娘，我可是会扔下你的。”
青年微微一动，对威尔挤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的，威尔先生，让你担心了。”
青年彬彬有礼的样子让威尔更确信了他是哪个显赫家族的成员，贫民窟里的野孩子可不会用这种口气和别人说话。青年黑发黑眼，黄色的皮肤细嫩得像个娘们，眼睛上还戴着一种名叫“眼镜”的稀奇装饰品，几百号守夜人中算是比较显眼的家伙了。
而另外两人也很容易让人记住，个头高大的青年有着一头白发，小麦色皮肤，表情总是很冷峻；剩下的中年人看上去三十多岁，面色发黄，满脸胡渣，乱遭的黑发像是几个星期没有清洗过。
这三人从来到守夜人的队伍时就十分显眼，比起一般的新人，他们在训练中表现可谓十分优秀，甚至让训练官巴瑟顿爵士怀疑他们是什么地方的逃兵。也正是因为他们身手可靠，上级才会放心这种一带三的菜鸟队伍，当然这对威尔来说可不是件好差事。
威尔决定趁这个机会活络一下气氛，对三人拍拍手，让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嘿，伙计们，不知道你们出发之前有没有听别人说过，初次到塞外巡逻，用老掉牙的故事吓唬菜鸟是种惯例。我当初可是被吓了个屁滚尿流，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三人沉默着，不明白威尔想表达什么。
“我随便讲点东西，就当是随了这个传统，回去时可别让巴瑟顿爵士知道我没有吓唬你们。”
威尔用笨拙的方式活跃气氛，没有人插嘴或打断他。此时风变小了一些，光线渐暗的树林之中似乎能听到一些枝叶摇曳之外的声音，让人不禁想缩缩身子。
“我想你们小时候都听过那些故事，只不过缩在床上听你妈妈讲，和待在塞外的森林里听我讲，可完全是两回事。”
威尔故意露出阴冷的笑容，除了黑发青年打了个哆嗦外，另外两人都没什么反应。
他感觉有些没趣，咳嗽了两声，用低沉的声音接着讲道：“哦，当然，我们现在的队伍遇见一两只野兽肯定不成问题。但塞外可怕的东西可不止这些。”
威尔神秘地看了看周围，这时心不在焉的中年人终于看向了威尔，两人对上视线，中年人语气平淡地问道：“除了野兽还有什么？”
威尔耸耸肩：“鬼才知道有什么，或许是野人，又或许是某种超出常理的东西，真正见过那东西的人都已经凉透了。如果我们继续向北探索，可能会见到一些稀奇玩意，但这次我们只会待在离长城一公里之内的地方，等你们熟悉一点再去更远的地方。”
“是吗，希望我们不会遇到什么。”男子说完，又移开了视线，像是对话题失去了兴趣。
老掉牙的故事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威尔悻悻搓了搓僵硬的腿。想想这也是情理之中，连他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又怎么拿来吓唬别人呢。
此时天色越来越暗，四周可见度只有三四米。风已经小了下去，但想要继续赶路已经不可能了。威尔让三人从周围找点干树枝，准备今天就在这里过夜。
几人都起身后，黑发的青年心神不宁地小声问威尔：“威尔先生，这片森林里……会出现鬼火吗？”
“鬼火？”
“就是那种……飘在空中看上去像火焰一样的东西。”
威尔哼笑了一声，心说这小子是被刚才的故事吓到了，摇摇头说：“没有你说的那种东西，至少我巡逻过的这上百趟之中都没有见过。”
青年并没有因此安心，表情凝重地点点头，跟着其他两人去寻找干柴了。
等三人都消失在林中，威尔活动了一下身子，决定稍微在周围侦查一番。独自侦查一向是威尔最拿手的技能，作为一名合格的游骑兵，无论在这片林中遇到什么东西，都不会改变他是猎手的立场。即使他现在有些不安，这种立场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威尔绕过粗壮的鱼梁木，走入阴暗的树林。周围无风无声，只听得到踏靴入雪和斗篷撩动树枝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向前探索百余米，除了偶尔能看到小动物的爪印外，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
一路上他绷紧神经，手搭在剑柄上，每一步都实稳地碾进雪中。就在他决定折返的时候，左侧吹来一阵寒风，让他下意识握紧了剑。不过随风而来的除了被扬起的飘雪外什么都没有。
威尔松了口气，稍稍直起身子。而当他视线扫过自己走来的方向时，神经立刻又紧绷了起来。
在大概五六米之外的黑暗中，他看到一团耸动之物，那明显是一个人影。
一开始他以为是那三人中有谁顺着足迹来找自己，但下一秒就否定了这种想法。因为如果对方是个人类的话，就不可能有一双能在黑暗之中发出蓝色火焰般幽亮的双眼。
“见鬼……”
威尔缓缓抽出剑，试图让自己颤抖的呼吸平稳下来，但无论如何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抖动，或许是因为寒冷，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东西。
他渐渐看清了那个缓缓向前的身影，惨白如雪的皮肤，枯槁的面容，手持半透明的晶体长剑，那是威尔从未见过的武器。
那个东西死死地盯着威尔，微微开合的嘴似乎在呻.吟什么，仿佛站在面前的是什么可笑之物。
威尔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他低吼了一声冲向那个东西，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就挥出了剑。
乌云的一角散去，黯淡月光恰映闪过的寒芒，威尔的剑与晶体长剑猛烈碰撞，仅一瞬间，威尔的剑就像脆弱的冰雕一样碎成无数片。
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凭着本能扯出挂在革带上的匕首，在晶体剑砍中自己之前将匕首送入了敌人的胸腔。
那个浑身惨白的东西倒在了地上，蓝色的双眼仍然发出光芒，死死盯着威尔。
威尔大口喘着气，拔出尸体上的匕首又疯狂捅了几下。那个东西没有任何反应，冰冷火焰般的双眼依旧盯着他。
威尔站起身，不敢继续逗留，脚步踉跄地走向营地的方向。他走出两三步，只觉地脊背一凉。半透明的长剑出现在了他的胸口，剑身流溢暗红的血液，在月光下零落死一般美感。
恍惚之中，威尔看到四周树林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蓝色光点，全都如同冰冷的火焰。无法理解的远古语言在耳边响起，如同死亡的低语。
随之长剑抽离了的身体。威尔缓缓倒下，视线固定在天空。他惨白的脸上只有凝固了的恐惧，嘴唇还在微微动弹。
寒风再起，窸窣的林中似乎能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低语：
“……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至死方休。今夜如此，夜夜……如此。”
威尔的眼中失去了生气，随之一切都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月光被厚重的灰云遮蔽，陷入漆黑的树林中，曾经名叫威尔的死尸孤零零躺在雪血交融的地面上。他的双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