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已经是另一番景象,在罗德昏迷的两天之中,伊尔泽接过了指挥权,然后在这个荒岛上开辟出根据地来。
荒岛差不多有一个街区那么大,杂草丛生,靠南一点的地方有几栋别墅,那是玛利亚之壁被攻破前大人物度假的地方,不过这几栋房间基本上都被拆毁了,回收的物件被制造成了哨楼和营房,用巨木夯实的草坪上,四处都能见到忙碌的士兵。
他们有的还缠着绷带,看到罗德后点头致意着:
“军团长,您恢复了?真是太好了!”
敬意发自内心,能够让自己从巨人的包围中存活下来,最后到这个较为安全的地方,现在的罗德和救世主没什么区别。
罗德一边还礼,一边对身旁问道:“重伤员呢?巨人有什么动向?”
一连两个问题,若是以前的少年肯定手足无措,可是经历生死考验后,伊尔泽成熟了许多,略略沉吟后便回答道:
“重伤员安置在小岛中心,我们用剩余木料在那搭建了营房。有零星的巨人曾经跟过来,不过被湖水给冲走了,特里菲斯队长也带着直属队在岸边巡逻,应该万无一失。”
罗德点点头,这里是个活水湖,一弯河水从北面注入,然后流向南方的运河,十米级以下的巨人根本无法渡过。
但是长久以来的战争经验不会让他有一丝轻敌的可能,当下便补充道:
“派人在四周建立瞭望塔,二十四小时值班!另外,物资情况怎么样?”
“重武器全部丢失了......”少年脸上闪过一丝苦笑,当天逃的太急,大炮投石机什么的都丢在了战场上,但是重量较轻的东西保存的比较完整,毕竟罗德提前准备了马车。
“粮食足够让剩余的几百人吃上两个月,战马存活五十匹,都养在岛中心。立体行动装置属于重点对象,凑一凑零件还能弄出五百套来。”
“五百套?足够了,重武器、战马什么的抽时间去打扫战场就行。”罗德微微一笑,心情很是不错。
但他也知道这五百套里面有大部分已经没有了瓦斯,和没有子弹的步枪一样毫无意义,于是转瞬又命令道:
“从这五百套里面挑选出一百套来武装,另外给我准备好两套保养最好的。”
“分队长,你的伤......”
“不用担心,一些皮外伤罢了。”罗德抬手制止了少年,扭过头看向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脸上哪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喜悦,唯有凝重,声音低沉中,自顾自的说道:
“长夜依旧漫漫,黎明的曙光仍未到来,没时间浪费了......”
当夜,巡逻的特里菲斯等人也回来了,曾经百人的直属队现在连十个人都没有,甚至其中两人额头还绑着绷带。
但就是这十人,所蕴含的气势却是之前的数倍,残酷的杀戮去伪存真,但凡实力不强、心智不坚定的都倒在了战场之上。
现在的他们早已超脱了士兵,成为了真正的勇士!
这些人静静的伫立在帐篷门口,犹如沉默的野兽,正用崇敬的目光注视着前方那个埋头翻阅名册的男人。
换做一般人,或许早已被这些双手染满鲜血的战士盯得手足无措,但罗德满脸淡漠,整个帐篷中只剩下纸张翻阅的‘沙沙’声响。
存活的423人很快就看完了,罗德脸上并不悲伤,隐隐有些心满意足。
战争果然是最好的训练场,真正被他看中的人基本上都存活下来了,例如初战中就脱颖而出的马库斯,在最后的决战中不光手刃两头巨人,撤到小岛上的时候竟然就受了些皮外伤。
‘真的勇士会连死神也畏惧。’
罗德脑子里面闪过这句名言,合上了名册,抬头看向特里菲斯等人,并不废话,只是低声问道:
“血战余生的感觉怎么样?”
破坏了英俊的脸,却增添了一丝男人的味道。
“放松点,这是真话?”罗德不动声色,若有笑意。
“这个......那种血战最好别再来一次了。”青年挠挠头,显得相当窘迫。
“这才是真话。”罗德笑了出来,让帐篷内严肃的气氛冲淡了不少,他递了杯水给特里菲斯,拍着后者肩膀道:“真正的勇士并非渴望战斗,而是能从战斗中吸取经验,然后将恐惧与愤怒化为动力。”
一席话略有些哲理,如果在领略到生死之前,特里菲斯等人肯定当做废话,只是在现在,他们满脸凝重的点点头,算是记在了心底。
罗德更满意了,从满是猪队友的环境跳出来,仿佛空气都轻松了许多,他环视着帐篷内的二十几人,这里面并非全是战斗队员,但却有个相同的地方。
那便是军服,‘独角兽’‘双刀玫瑰’‘自由之翼’表明这些人都是正规士兵,来自于不同的兵团,而在现在,又都是被遗弃在世界尽头之人。
罗德不想去问他们接下来的打算,也不准备搞什么民主裁决,在巨人长夜里,这些东西都太过浪费时间,而浪费时间则意味着死亡。
他的炯炯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脱下了身上军服,然后在众人惊讶之中,长剑将之钉在地上。
“分队长......你!?”伊尔泽吓了跳。
“以人民为负担,毫无荣誉;以成为家畜为荣,不思进取!这种王国不要也罢。”
他迎着帐篷内或惊讶、或兴奋、或恍然的目光,斩钉截铁的说道:“所以我决意,以自身为盾守护人类,以长剑为犁收复失地!愿意跟随我的就此留下,不愿意的我也只能给予马匹,祝他好运了!”
一时间,整个帐内沉默下来,反叛王国这种事他们想都没想过,但是当回忆这次远征,以及那些大人物冠冕堂皇送自己去死,心中只剩下无比愤怒!
是谁带领连食物都没有的难民出城!?是罗德!
是谁让这些难民杀死数十巨人!?是罗德!
谁才是人类真正的壁垒!?是我们自己!
“我留下!”
“反正都死过一次了,我也留下!”
“军团长,这条命送给您了!以后一定要让那些混蛋付出代价!”
咆哮声在帐篷内回荡着,最后只剩下伊尔泽还穿着军服,毕竟他对‘自由之翼’有着深厚感情,不过当同伴血红的眼睛看过来,少年也苦笑着脱下军服。
罢了,反正都是守护人类,何必在乎番号呢。
罗德笑了,这群归属感最强的正规兵团士兵投入了自己麾下,那么本就是被抛弃的民兵更无问题。
帐篷内本来还穿着军服的一堆人只剩下白衬衫,面面相觑的对视着,竟然不知道以后该如何称呼,最后还是心思细腻的伊尔泽站出来问道:
“分队长,敢问我们之后叫什么??”
人类反抗军?流浪兵团?好像都不对。
然而罗德成竹在胸,摆摆手道:“不急,你先去召集部下,明天我会向全军公布!”
第二日,已经弄得平整的草地上满满当当站了数百人,除开戒备的巡逻队,就连重伤员都躺在担架上被放在末尾,而草坪前端则搭建了高台。
时间仓促,木质的高台相当简陋,甚至树皮都没有去掉就用绳子绑在了一起,罗德站在中央,正用平静的目光扫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恐惧,却有无限的迷茫,劫后余生的人一旦轻松下来竟然不知道今后该去向何方了,他们热切的看着高台上的男人,希望这个战无不胜、创造了无数奇迹的男人给自己指明方向。
被数百只眼睛注视着的,罗德没有一丝紧张,深吸一口气后洪亮的声音在小岛上回荡着:
“经历了血战,屠戮了该死的巨人,无论你们之前是何等身份,现在都只有一个称谓,那便是勇士!敢于直面恐惧和命运的勇士!与你们站在一起,我感到无上光荣!”
话音落下,数百人同时挺起了胸膛,一种骄傲感油然而生。
对啊,那些平日里欺压自己的宪兵,送自己出城的官僚,他们一见到巨人就怕的两股战战,恨不得把墙壁修到天上!而现在的自己已经站在墙外,沾染了巨人滚烫的鲜血!让它们屁滚尿流的逃跑!
这种骄傲感萦绕在每个人心头,但这时候罗德又话锋一转。
“但是很可惜,在这世界里勇士太少,更多的是甘愿当牲畜的蠢货!而这些蠢货还千方百计想要别人去死,难道你们还想回到墙内去跟随蠢货?最后和他们一同灭亡!?”
“不,绝不!”
数百人怒吼着,其声势直冲天际!狼不与犬为伍,看到了世界的瑰丽,哪还甘愿回去当牲畜?这也是调查兵团极少有人退出的原因。
或许危险,或许随时会死亡,但是寂静的心躁动起来,就再也难以平复。
罗德战斗高强,指挥艺术,而用演讲调动情绪的功夫也是相当厉害,就在这时候,他的声音骤然加大:
“所以,勇士不再甘愿与懦夫为伍,我们在罗塞之壁外,伫立于人类的领地之上!所要做的,就是让这群勇士化为一柄利剑,彻底把巨人驱除出去!这或许伴随着牺牲,但是鲜血已然流下,何不让滚烫的鲜血凝聚成赤红之河,将这世界彻底洗涤!?”
“血聚为河,驱逐巨人!”已经燃烧到双目赤红的特里菲斯怒吼着,而数百人随后汇聚成一个声音,一个意志!
“血聚为河,驱逐巨人!”
“那么,让我们许下共同的誓言!”
‘哗!’
随着整齐划一的声音,数百人同时跪地,就连重伤员都挣扎着坐了起来。
举目四望,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侧耳静听,又能听见一篇若有韵律的诗歌:
“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罗德站了起来,脊背挺直犹如松柏,伴随着平举的长剑,还有个坚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