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赶到机场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而距离雪乃乘的那架飞机起飞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从时间上来看的话,好歹是赶上了,只是,接下来自己要怎么做,又要对她说些什么,依旧是一团乱麻一般,毫无头绪,不过不论接下来要怎样,至少也得先找到人才行。
呵,明明这两天来都不曾好好地看过她一次,现在却要在这偌大的候机厅里,在这拥挤的人群里,找个那个原本就十分瘦弱的身影吗,这种安排,真的是糟透了。
而就在另一处,原本是安静地独自坐在那儿的,准备等会便默默离开的雪乃,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不由得抬起头来,往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望去,只是一个抬头,便看见了那个自己不愿再见的家伙。
尽管在来时的路上不止一次的想过这种可能会出现的情景,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并非像幻想中的那般,而是截然相反的,雪乃不动声色地,悄无声息地提起行李包来,往那更深处的角落里躲了过去,为什么会是这样,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随着广播声一次次的提醒着,眼见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躲在一旁的雪乃终于忍不住松了口气,但心间的沉重感却依旧在那儿,自从那个人出现之后便是如此,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微微的摇了摇头,随即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叹息。
只要不被发现就好,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好,呵,明明是抱着相应的决心才回来的不是吗,到最后居然只能像个老鼠一样偷偷地溜走吗,还是说,决心这种东西,真的很廉价呢?哪怕昨夜彻夜未眠,一次次地确认着,寻找着,但到了现在,却连一面都不敢见,这样的话,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回来吧,这么想着,这么告诉着自己,雪乃提起行李包便准备离开,离开自己始终无法忘却的地方。
“终于……找到你了。”
而就在她刚刚迈出两步的时候,一道熟悉,陌生,断断续续之间还带着些许急切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地,丝毫不留给她哪怕一点点的准备地,在她身后响起。
即使是在候机厅里,想要找到一个刻意隐藏自身的人也绝算不上是一件轻松的差事,这一点但从他那急促的喘息声就能明白,更别提那此时仍在如水一般流淌在她身上的汗了,但越是这样她便愈发地不明了。既然那么累的话,既然那样的话,为什么还要那么拼命地来寻找自己呢,明明,上一次的话,你不是根本就没有过来吗?
“比……企谷,为什么,会在这儿?”
尽管在方才就知道他来了这儿,但当两人真正的面对面之时,果然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有用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像现在这样,说些对彼此而言都十分明白的话语。
“我,来送你。”
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极其自然地,从她的手里接过了那个小包,就像说的那般,我来这儿,只是为了送她离开,至于阳乃,不,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是吗?是姐姐让你过来的?”
“嗯。”
的确,没有阳乃的话,单论自己的话,肯定是不会过来的吧,但这种想法,在自己下了的士,真正来到这个机场的那一刻,才发生转变,这一次,对我来说,原来是非来不可的呢。
“呵,她还真是我的姐姐呢。”
雪乃只是干干地冷笑了两声便不再言语,任我拿着行李在前走着,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这样的话,正合我意。
“送到这儿,就已经足够了,你,已经可以回去了。”
“嗯。”
没有太多的感情流露,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把行李包递给她后便静静地站在一旁,目送着她离开,算起来,这还是这两天来,不,这八年来,真正的再一次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果然,还是那副模样,不,真要说起来的话,比那时要更加的美了,那眉眼间多了些时光的痕迹,多了些历经世事浮沉之后的安然,所以,到这儿就足够了,送到这儿就好。”
“再见。”
“再见。”
……
终于,全部都结束了,虽然背离了阳乃的意愿,但其实这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吧,以后她要怎样都行,至少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看着雪乃离去而已,反正,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
嘛,呼出一口相当沉重的气后,胸间的压抑与苦涩并没能随着她的离开而化去分毫,不可否认地,上一次,在她离开的时候,也就是八年前的那个时候,知道的,明明是全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飞机的起飞时间也好,她的出发时间也好,什么都知道,但直到最后,都没能迈出自己的那间屋子……但这一次,至少,要亲眼看着她走,再见了,雪乃。
随着那个记忆中的身影,一点点,一点点地,直到最后消失在眼前,仿佛像失去了些什么一样,又好像是多了些什么,只是开不了口,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让我留下她什么的,也只有阳乃会提出这种任性的要求吧,真的是有够任性了。
不过既然已经送走了雪乃的话,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该想想要怎么去面对那个麻烦的大小姐了,毕竟,这次的话,自己可是把她要我做的事完全搞砸了,嗯,已经该走了,回去吧。
只是,意外地,怎么也不曾料到地,明明已经不断地告诉自己得想着之后的事了,却怎么也忘不了刚刚离去的那道身影,看来八年前不过去的确是一个相当明智的决定,而就在这个时侯,就在这个自我嘲讽自我批判的时侯,却感觉有一样什么东西砸在了自己的背上,力度不大,但却让人莫名地觉得沉重,而当目光移到那物件之时,整个人都仿佛被那件东西吸引了过去,一动不动,落在自己脚边的,并不是什么价值千金的珍贵名物,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行李包而已,还是自己刚刚提过的那个,并不算太重,但估计自己的话,现在的话,决计是怎么也捡不起来的吧。
“为什么?为什么?”
就像在见到这个包时所想的那样,只是,真正想问为什么的应该是我才对吧,明明都已经走了不是吗,明明都已经互道再见了不是吗,明明从刚刚到现在一直都在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不是吗,为什么你还要回来呢?我们之间,又能说些什么呢?
转过身来,眼前的,正是本以为已经离开的雪之下雪乃,和方才送别时不同的,就是她此时脸上的表情,以及,那紧紧攥着手机的右手了。
“你,就这么希望我走吗?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明明姐姐的话,是让你留下我才对吧,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答不了,不如说,不能回答吧。
“回来之后,连一眼都不曾看过我,也完全不打算和我说些什么,我就这么的让你讨厌吗?在你的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吗?那样的话,那样的话,你为什么还要过来?和八年前一样,让我一个人的,独自地离开不是更好一些吗?反正,我就是不应该回来的呢,反正,也没有人期待着我回来,更不会有人在等着我,真的是,自满呢。”
原本还是一脸怒意地望着我的雪乃,说到最后,不知不觉头就已经低了下去,声音也开始模糊起来,完全看不清她此时脸上的表情,但尽管如此,尽管只相隔了数步的距离,在这一刻,整个人都仿佛被一阵刻骨的悲伤所吞没,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应该知道吧,这一次,我走了的话,就不会再回来,真实也好,虚伪也好,这些在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吧,所以,不论如何,这可能就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了,这些你不会不知道吧,但是,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跟那个时侯一样,跟八年前一模一样,为什么啊,还以为你已经改变了的,还以为,自己的这次回来能有些不一样的……”
嘀嗒,极其轻微地一声,即使在十分安静的环境下都未必能听得见,更别提是在这绝对算不上安静的候机厅里了,但是,就是听见了呢,嘀嗒的一声,原来,这就是眼泪坠落的声音吗,挺好听的,就跟真心破碎的声音一样,极其轻微,却又说不出的清晰,在那些真正能听见的人耳里。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自己失去那份感觉的时侯,不再想着去接近,不再想着去了解,只是像个毛绒玩偶一般,仍那些需要温暖与依靠的人抱着,但玩偶终究只是玩偶,总有一天会渐渐老旧,然后碎裂开来,本应该是这样的结局的,但有一天,这个玩偶再一次的找到了那曾经丢失的东西,再一次的,成为了一个人,只是,在再次面对当初的那个人的时侯,在面对那个与自己遗失真物分不开关系的人的时侯,果然,怎么都冷静不下来吧,果然,还是会和那时一样吧,但是,尽管如此,却依旧有了一些不同,那是这分别的八年岁月所带来的,名为积淀与回忆的东西,所以,这一次的话,唯独这一次。
“嗯~没事了,有些激动了,抱歉。”
在我仍在苦苦挣扎着的时侯,不知何时,已经回复原先模样的雪乃平淡的对着我说道,好像刚刚落泪的人并不是她一般,这种平淡的感觉,这种仿佛什么都不再关心的模样,这种,我最讨厌的她,让人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雪乃。”
提醒登机时间的广播声一阵接过一阵,那些提着行李跑着赶飞机的人,那些不辞辛苦来这儿送别的人,那些维持候机厅内秩序的人,一个个,一批批地从我和她之间走过,但彼此的眼睛却始终盯在对方身上,似乎在这一刻,已经只有我们两人了,所以,尽管广播声此起彼伏,道别声,哭泣声更是揉杂在一起显得有些吵闹,但我知道,哪怕此刻自己的声音再小,她都能听见,听得清清楚楚,就像方才的那声嘀嗒。
“留下吧。”
“什么?”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地,她再次问了过来,所以,我也再一次地确定了自己的答案。
“留下来吧。”
“你,是在可怜我吗?”
并没有就这么简单的定下来,她那雪白无瑕的脸上由于先前的愤怒,以及悲伤已经有些泛红,而此刻,则是完全布满了四月桃花般的殷红之色。
“不,单纯地,只是,希望你留下而已。”
“为什么?”
看着我的眼睛明白了并非是像她上一刻所猜想的那般,她的怒气渐渐平息,但与此同时的,眼中却又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似乎在等待着些什么,或者说,在期盼着些什么。
“我,想像现在这样,能够好好的,看着你,每一天,都能看到。”
是怎么把这一句话说出口的,是怎么把这一句话说完的,又是怎么想起说这一句话的,已经完全不知道了,眼里,只有她的那双眼睛,只有着眼前的这一个人。
“这是什么任性的说法?但是,即使这样,也已经足够了,足够了。”
久违的,这是隔了多久之后的,再一次的,看见了那个笑容,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好久不见了呢,所以,现在的话,已经可以了吧,说出那句话的话。
“欢迎回来,雪乃。”
“嗯,我回来了……八幡。”
而在机场的另一处,看着大厅中央旁若无人地相拥着的两人,似乎是猜对一般的,不,又像是怎么都没能料到似的,阳乃终究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却也仅仅只是一声,“终于,留下了,留下了呢。”轻声呢喃了两句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脸上的表情没人能够读懂,而那两人,则自然是没能发觉到这些,而明天,到底又会是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