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恢复中!通讯建立中!”
“快,快告诉我,形势怎么样了!”
当熟悉的核武器闪光再次出现时,“血刃号”舰长卡斯塔的心重重向下一沉,他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心理的错觉,可当“血刃号”的观瞄系统终于恢复运作时,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中充满了焦急。
“友军……被击毁了!”
观瞄系统传来确凿的结论:倒数第二艘“匕首号”被摧毁了。通讯部门的报告更加佐证了这一点,卡斯塔注视着那在太空中漂浮着的新鲜残骸,沉默不语。
当最后一艘“匕首号”也陷入沉默的时候,他再也无法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忍不住将心声说出了口。
“这群家伙……竟然这么轻易地失败了!”卡斯塔的心中满是不可思议……与恐惧。是的,他明白这两艘“匕首号”很有可能会被摧毁,但绝不是以这种形式,这种毫无价值的损失!
明明机动性超过敌舰,明明没有遭遇什么未知的奇怪武器,却就这么被摧毁了,唯一的战果不过是艘敌人故意放出来的诱饵驱逐舰!
毫无疑问,攻守之势彻底逆转,变成了真正的四对一。
就算探索舰队方面全都伤痕累累,就算他们距离太远无法做到第一时间支援,可数量上的优势仍然很大。更不要说,在之前的交火之中,“血刃号”充分体会到了“水坝号”的凶猛火力——它们两者实力接近。
那么此时,又该怎么做呢?
战场为之一静,战斗双方将注意力集中在特兰遗产委员会巡星舰队的最后一艘战舰上。尤其是“血刃号”上的船员们,假如人的视线能达到“血刃号”上激光炮的亿分之一热量,那么舰长卡斯塔恐怕已经被烧成灰烬了吧。
卡斯塔知道自己已经陷入最危险的境地:舰队损失殆尽,战舰伤痕累累,乘员军心涣散,敌人虎视眈眈。他惊讶的发现自己仍然拥有“后悔”这种低级的情感:为当初自己的自大而后悔,为没有正视敌人的怪异之处而后悔,为自己落得如此境地而后悔——
“居然,会变成这样……”
“舰长,撤退吧!”卡斯塔的参谋长不失时机地出现,对他发来通讯,“我们需要把战场纪录完整地交给委员会!”
“战场纪录?对,你说得对……”卡斯塔喃喃自语,“这只敌军舰队非同一般,需要委员会认真对待!”
“而战场纪录是了解敌人的最关键资料!”参谋长接下话头,劝说着卡斯塔赶紧利用战舰的速度优势撤退。
“是啊,舰长我们先撤退,和别的巡星舰队集合之后,再来报仇吧!”战舰的通讯线路中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距离我们最近的是九号舰队!敌方的战舰速度太慢了,等我们会和之后再追,他们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有通讯部门的成员已经算好和友军的会和路线了。
“胜利之后,一定能从他们的残骸中回收宝贵的古代科技吧!这样的话……”
原本寂静的通讯线路之中响起了林林总总的议论,就好像他们已经利用速度优势脱离险境甩开探索舰队,把自己的头像挂在委员会的表彰名单上了一样。
而“血刃号”的军官们却大多沉默着。
在这个热闹的时候,卡斯塔也沉默着。
过了片刻,他对参谋长说:“你,在二十年前担任什么职务?”
参谋长一愣,老实的说道:“二十年前的边境战争时期吗?我正是那一年入伍的,可惜刚从军校毕业,战争就结束了。”
“难怪。”卡斯塔脸色柔和起来,略微失神,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往事,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容,但很快,参谋长熟悉的冷硬风范重新回到了卡斯塔的脸上——并且更加残酷。
“难怪你们不知道,我们委员会舰队在战争时期的作风!”
参谋长脸上先是疑惑,随即变为惊讶和愤怒:“你要——?不,你不能那么做,现在……现在还不是战争时期!”
“不是战争时期?你看看敌人的战舰,这种从未见过的成熟设计,这崭新的舰体,你以为敌人就只有我们面对的这么几艘战舰?”
“……那么我们更应该将这份宝贵的情报送回去!”
卡斯塔却没有理会他,而是滔滔不绝地亢奋说着。
“……我军传统,出现重大战略失误的舰队,军事主官必须负责……”
“……也就是,要有军官勇敢地负起责任,去为委员会挽回损失……”
“……舰队出发时浩浩荡荡,现在仅剩一艘旗舰,这难道不是我们的责任吗……”
“……我们的任务是侦查,却打成了正面对决,还要打输了……”
卡斯塔深吸一口气,从亢奋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但眼里却闪动着危险的光芒,他说:“主机,启动x-1战术方案。”
【命令确认,请输入密码】
数秒后,热闹的通讯线路一瞬间陷入了死寂,乘员们沉默地穿行于战舰之中,继续手头的工作,就好像从没有讨论过如何最快速度和友军会和一样。
参谋长意识到这个陷入巨大绝望与希望之间的舰长启动了藏在每个普通乘员的生化辅脑(人机交互系统)之中的思维调节功能,让所有人都失去了撤退的想法,转而一心为战斗服务。
在某些特种战舰之中,甚至能在使用黑客手段侵入敌舰之后,利用这种系统让整艘战舰倒戈——只要他们用的也是“廉价可靠性能优越”的“特兰委员会牌”生化辅脑。
“你疯了!”不过参谋长和其他几位高级军官还保持着自主思维,他质问道,“没有授权,你怎么敢调整乘员的思维模式?”
“很可惜,作为一名为委员会服务了51年的船长,我有这么权利这么做。”
参谋长意识到自己在还存有自主思维能力的人中也属于异数,于是调整策略继续劝说道:“那么你就这样,强迫整条船的人跟随你参与一场希望渺茫的决斗?战场纪录怎么办,祈祷敌人没有在血刃号的残骸里找到吗?”
“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啊。”卡斯塔说出了令参谋长不解的话语。
参谋长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发现自己被踢出了虚拟指挥室,他睁开现实中的眼睛,发现自己连维生舱一起,被塞进了一架“针刺级”隐形侦察机里。
这时候他耳边才响起卡斯塔的留言:“……幸运的是,敌人似乎不能主动观察到偏折力场中的物体,那么,战场纪录就靠你了。”
“找个好角度,静静观察我们的战斗吧!如果我们战斗成功,那么你将获得一份宝贵的个人记录;如果失败,那么你将获得一份宝贵的战场记录!只要你别用那两门牙签炮去攻击他们……”
参谋长不再说话,他操纵战机开启“偏折力场”,从“血刃号”中悄然离开,隐蔽在一侧观察着战场局势。
在他身后,“血刃号”沉默着继续它的弧线冲锋,向远处那同样画着弧线冲来“水坝号”迎上去。太空中寂静无声,处于完全静默的“针刺级”隐形侦查机却似乎感到了双方的咆哮声。
一者是为了避免彻底的失败而战,一者是为赢得完全的胜利而战。
水坝号先发制人,赶在进入“血刃号”的射程前发射导弹,与之前偷偷摸摸想要阴人不同,这次直截了当得多,导弹不断加速径直向“血刃号”冲去,并且数量巨大,似乎要赌一赌“血刃号”的近防系统在接连 战斗后失去了组成防空网的能力。
“血刃号”毫不畏惧,刚刚修复好的等离子主炮接连开火,在高性能的计算机辅助下命中导弹,似乎想利用导弹的爆炸来形成一道屏障。
但令“血刃号”乘员失望的是,大部分导弹就算爆炸,也不过是在太空中形成一朵小小的火花,而不是预想的那样使周围的其他导弹跟着爆炸。
显然,肖白朗又掏出探索舰队的一项战术,使用了大量威力小的“假弹”,来掩护藏在导弹群中的“真·核导弹”。
但少数被命中的真导弹也给了“血刃号”提示,他们通过概率算出大致的真假导弹比例,然后优化射击目标,让浩浩荡荡袭来的导弹群缩水不少。
激光炮启动,在太空中划过,引爆了若干导弹,让这片星空中再次闪动起耀眼的光芒,这一次“血刃号”早有准备,预判辐射袭来的时间关闭观瞄设备,试图在高能射线浪潮过去后再开启,但“血刃号”的应对方法早在“水坝号”参谋部门的预案之中,这批导弹按照预定程序一个接一个引爆,不为杀伤,只为让“血刃号”“睁不开眼睛”。
但“血刃号”并不慌乱,而是全力开启近防系统,配合激光副炮、等离子主炮营造出防空大网,将自己牢牢保护在中间,不断有高速导弹撞在这片网中化为灰烬,但也有许多导弹预判之后,由自带的ui做出决定,近距离引爆来攻击“血刃号”。
百密一疏,“血刃号”持续作战的劣势终于爆发出来,舰体表面的一处近防设备因为高强度的使用而突发故障,原本设计来预防这种情况的备用设备却在之前就被摧毁,于是一处漏洞就此产生,一枚导弹冲过这近防网径直撞在了舰体表面,但令“血刃号”乘员惊喜的是,这枚导弹并未爆炸,而是仅仅凭借自身动能摧毁了一部分装甲后便深深插在了战舰之中。
竟然是一枚“假弹”。
“血刃号”因此大受鼓舞,调用设备填补空缺之后,袭来的导弹群也在几秒内消失殆尽。
“水坝号”并不是专业的导弹舰,所有导弹已全部用完。
卡斯塔刚要命令战舰攻击迎面而来的“水坝号”,却发现趁着他们被遮蔽了视线,两艘原本吊在后面的刺猬级已加速赶上来来,即将把“血刃号”纳入他们的射程之内。
当然,这个举动也将他们送入了“血刃号”的射程之中。
“先打小的!”卡斯塔犹豫片刻做出决定,激光在“刺猬级”周围划过,试图将其击毁或驱逐,但两艘驱逐舰毫不畏惧,疯狂开火并且向“水坝号”提供观瞄数据。
为此,两艘“刺猬级”先后被击毁,成为太空中两团明亮红炽的高速垃圾。
但借着这宝贵的十几秒,“水坝号”也终于将“血刃号”纳入射程范围之中!
“开始射击!”没有多余的指令,肖白朗咬着牙命令战舰向“血刃号”射击。
“开始照射!”没有半分胆怯,卡斯塔瞪着眼睛命令战舰向“水坝号”开火。
高速沉重的合金炮弹与高速无形的激光在太空中相遇了。
炮弹红炽,继续飞行;激光略细,持续照射。
“水坝号”的装甲在太空中散发出明亮的红光,高温的水蒸气裹挟着零件从缝隙中疯狂喷射,多个系统开始报警,舰体正面和两侧的设备已被破坏大半。
“血刃号”舰体上布满深深的红色大坑和沟槽,那是被高温炮弹击中的痕迹,零零碎碎的装甲碎片向四周扩散开来,就连用来攻击的炮塔也只剩下小半了。
但两者的方向,并没有丝毫改变!稀疏得多的炮弹与纤细得多的激光在空中再次相遇,继续前往自身的目的地,执行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摧毁敌人!
装甲变形解体,舰体结构扭曲破碎,设备失控,乘员损失大半……
还是要战斗!
哪怕是突然传来“第二科考舰队与特兰遗产委员会决定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的消息,也阻止不了这两艘战舰了!
在这场殊死搏斗之中,装甲较薄弱的“血刃号”渐渐陷入颓势,卡斯塔端坐在虚拟指挥室的指挥椅上,看着空旷许多的指挥室,耳边响起战舰主机提供的战舰预计崩溃倒计时,平静的下达最后一条命令:“调整战舰姿态。以及,记录我的遗……”
是逃跑吗?不,此时逃跑的话,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血刃号”在太空中缓缓解体,变成了无数高速的太空垃圾。
胜利者是“水坝号”?
肖白朗来不及品尝甜美的胜利果实,就发现自己还没有从死亡的阴影之中逃离,那是密密麻麻迎面而来的高速金属太空垃圾,总质量略低于“水坝号”的“血刃号”残骸!
“该死,舰身两侧的姿态引擎还没修好!”
“无法转向,要撞上了!”
“试试用炮弹改变它们的飞行方向!”
“主炮熄火,只能用副炮试试了!”
令人绝望的消息不断传来,肖白朗似乎看到一名模糊面容的特兰军官对他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fu ck you,bitch”
在疯狂的撞击之后,“水坝号”沉默了,残留的大半红炽舰体打着旋儿向宇宙深处飞去。
十几小时后,仿佛被人遗忘的最后一艘战舰,“欧洲刺猬号”拖着重伤的舰体,划过超大的弧线回转到战场上来了,它匆匆开始营救幸存者,无论他之前是为哪一方服务。
而在“欧洲刺猬号”的不远处,还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欧洲刺猬号”拯救在救生舱、在战舰残骸中的幸存者,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他看着姗姗来迟的“九号巡星舰队”与后脚赶来的“3号探索舰队”隔着宽阔的战场互相对峙时,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他看着“九号巡星舰队”与“3号探索舰队”达成默契,接受特兰幸存者时,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他看着“九号巡星舰队”的指挥官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权衡利弊,准备离开时,才悄悄藏入其中,从指挥官那里借来一艘“匕首级”驱逐舰,带着重要的战场纪录向后方最快速度飞去。
恰在此时,距离战场数十万公里的星空之中,一团正在高速飞行的太空垃圾颤动了两下,一只布满划痕的金属手臂从中缓缓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