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啦？”
爱丽丝打开家门，便听到黎悦的声音在不远的地方响起，她抬起头，看到黎悦从厨房中探出头来微笑道，此时他手中还提着锅铲，一身家常的围裙，金色柔顺的长发被白色的发带高高盘在脑后，露出雪白细腻玉颈，厨房里热油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响起，桌子上几碟小菜整齐的排在桌子上，泛着刚刚出锅的热菜所特有的气息，算不上精致，但是胜在用心。
这一刻的黎悦，分外像一个等待丈夫回家的小妻子。
巧的是，爱丽丝也是这么想到。
当然，黎悦本人是怎么想的就不重要了。
“还有一个菜，你在桌子边上稍稍等一下吧，马上就好了。”
黎悦收回头，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杂着锅铲和锅底碰撞的声音。爱丽丝的嘴角泛起一抹笑容，走到桌边托腮坐下，看着厨房里的那个人忙碌着，有种微妙的幸福。
几分钟后，黎悦托着碗碟走了出来，他笑着走到餐桌边把菜放下，看着爱丽丝表情夸张在桌子上闻了一圈，满脸微笑，他伸手摸着爱丽丝的头，像是母亲在安抚调皮的孩子。
他坐下提起碗筷，看着爱丽丝在桌子的那一边狼吞虎咽，有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宁静。
在旁人看来，黎悦和爱丽丝之间的关系奇怪又难以理解，他们两个人认识并不久，但是彼此信任甚至还要超过两个人信任自己。他们是婚约的双方，甚至住在一栋房子里，每天生活息息相关，财产共有，但是他们的行为却更接近孩子和监护人。明明爱丽丝才是掌握力量的一方，可是她却对黎悦言听计从。
或许周煜才是看的最清楚的那个，这两个管理这圣保罗全部的人就是两个孤独的孩子，他们的关系并非是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后的患难与共，而是两个各自经历过一段苦痛的，艰难的，信念崩溃的过去后，在重新建立信念的时候相互信任，在最需要彼此出现的时候以一个合适的理由出现在了彼此身边，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给了彼此一个支持，从此互相依靠，互相支撑。他们是彼此存在的信念，是相互守望，相依为命的灵魂。
“物资方面的事情比较繁琐，你刚刚接手，估计会比较麻烦。对那些员工温和点，不是谁都能承受超阶法师的威压的。”
“嗯。”
“研究室那群家伙疯起来确实比较难打交道，不过那群一辈子都没见过女人的家伙吃软不吃硬，你服个软，事情会好办很多。”
“嗯。”
“王老师的抚恤费还是要注意点，虽然在我们的眼睛底下，估计没人感造假，但是要是因为什么拖延了，也是很伤人心的。最好能派个老师去走一趟，我记得王老师家里还有一个孩子，带点给孩子的东西吧。人走了，我们也没法为他们做什么，尽点心吧。”
“哪，让哪个老师去？”
“我记得研究室的季明老师和王老师的关系不错，他们两个以前是圣保罗同一届的学长，就让季明老师走一趟吧。也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
“嗯。”
“多吃菜，这个鱼不错。”
“有点甜甜的。”
“嗯，多吃点。”
“听说‘誓约’那边出了点问题？”
“圣保罗的研发室才刚刚接触卡泰罗系统，这个系统是前些年研发‘圣者’的副产品，现在还在保密序列里面，这边的研究院还没接触过这个，只是这个系统特别适合你的‘誓约’我才和总部那边申请过来的。圣保罗这边的研究室主攻的方向是多次项魔力矩阵和微元波纹魔力的共鸣体系，对多元连列的理论体系稍微有点不熟悉。不过没太大问题，只是在魔力导轨的斑驳链接上有一点问题而已只要……”
爱丽丝从饭碗里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侃侃而谈的黎悦，像是在看着什么外星生物。
“说人话。”
“咳咳。”
黎悦被狠狠的呛了一下，无奈苦笑。
“你当初就不能好好学点东西吗？”
“帕纳古利斯家的女人，考试从来不及格。”爱丽丝扬起小脸，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理直气壮。
“要是这话被你姐姐听到了，不打死你才……”
“……”
黎悦的声音突然顿住了，小小的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沉寂。许久之后，他尴尬的轻咳了两声。
“咳咳，那个……”
“没关系的，已经过去了。”爱丽丝打断了他的话。
“都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了。”
黎悦看着爱丽丝一瞬间变得苍白的小脸，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你这样，哪有半分已经过去了的模样。
“说起来，这是你第一次当老师吧。”爱丽丝刻意转开话题：“这一周，感觉怎么样？”
爱丽丝提高了音调，之前身音中那种淡淡的懒散和随意褪去。这一刻，她不是在用彼此相依的伙伴的身份在和他说话，而是在用圣保罗的校长的身份在向一个老师做询问。
在黎悦眼里，此刻爱丽丝的严肃单薄而苍白，这样的威严即使是在外人面前也没有丝毫的力度，何况面对的是黎悦。她只是在表现一个态度，只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黎悦“这件事情，我不想提。”她将选择权完全交到了黎悦的手里，表面上看上去谈或不谈全看黎悦的想法，但其实是清楚，黎悦不会不顾她的感受强提这个话题。
还真是狡猾呢。
因此即使黎悦心有担忧，但是此刻也不得不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还不错，”他笑道，笑容有点勉强：“学生们都很听话，即使是有几个学生表面上看上去有点调皮，但实际上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将心比心，切实的为他们考虑，都会听话的。”
“听说唐果这周被你罚站了不少次？”
“你那个侄女简直更你当年上学的时候一模一样，一上课就打瞌睡，也不知道帕纳古利斯家族怎么就出了你们两个怪胎，师叔把她送来圣保罗估计也是拿她没办法了交给你死马当活马医了。这样下去你这个侄女理论课就没一科能及格的。”
“你啊。”
……
两个人随意的聊着，从圣保罗的统筹规划到生活中的油盐酱醋。吃过饭，黎悦将碗碟收拾到厨房里。在魔法的帮助下，洗碗委实不是什么太过困难的事情。当他走出厨房的时候，爱丽丝已经在沙发上端端正正的坐着了，她两手乖巧的放在腿上，像是等待大人讲故事的孩子。
“今天就早一点吧”黎悦拿毛巾擦干手，一边走到爱丽丝身边一边说道：“一会我还要去研究室去一趟，‘誓约’那边，还是要看着一点的。”
“现在？”爱丽丝歪着头问道。
“现在吧。”黎悦随意的点了点头，走到爱丽丝的身边坐下。他伸手将爱丽丝抱起，让他跨坐在他身上。爱丽丝抬起手为他摘下眼罩，一双闭着的眼睛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微微有些窒息。
那是一种极致的美，闭合的眼睛如同沉睡的天使，长长的睫毛披下像两把小小的扇子。皮肤洁白细腻如玉石，睫毛金黄通透如琉璃。最为奇特的地方是，他眼睛闭合的地方有细微的光淡淡的露出，像是童话里埋藏宝藏的门。冲满着无尽的神秘。
爱丽丝愣了一会，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调整好自己的位置，由于身高的缘故，她此时是跪在沙发上的，这样的姿势，大致可以让他们两个的脸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然后，她轻轻的把小脸迎上去，额头相抵。
就在两个人额头相互接触发一瞬间，金色而繁复的花纹同时出现在他们两个人的额头上。爱丽丝的娇小的身躯猛的一震，一股强烈的精神冲击从黎悦那里传来，她没有反抗，而是放开了自己的防备。
于是，奇迹展开了。
爱丽丝的精神世界里一阵天旋地转，一种仿佛来自于无尽的久远之前的气息传来。她“睁开眼”，映入眼底的，是无尽的虚空，和点缀在其中的……巨大星辰。
这是黎悦的识海。
爱丽丝看着面前滚滚燃烧的巨大火球，放佛来自灵魂的炙热从喷薄而出，即使远在大日之外观察，也可以看到这颗永不熄灭的恒星上肆意燃烧和肆掠而过的火焰风暴，巨大的火焰从恒星的表面上无数不断游走的位点喷射而出，带着极致的高温向宇宙的无尽虚空中而去，在星球之外都可以看到巨大的炎柱从星球表面升起，然后化作四散的火雨回归地壳。
这颗恒星就这样散发着无尽的光和热，任何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能看出这颗恒星极不稳定，处于一种即将奔溃的边缘，仿佛下一刻就会爆炸形成红巨星或者坍塌成黑洞。但是这颗恒星就这样不可思议的存在着，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力量约束着它，每一分从它身上流失的能量最终都会回到它的身上，它就在不断的流失和恢复中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这颗星辰下一刻就会崩溃，但是时间如同静止，下一刻永不到来。
无论如何，创造这个存在的人，一定是最终极也是最疯狂的天才。
历史上鲜少有人能看到这一幕，这需要一位大贤者完全放开自己的灵魂让对方在自己的识海中行走，这是对一个人毫无保留的信任，这需要近乎诅咒的羁绊。
如果是换做任何一个贤者一下的法师看到这一幕，他都一定会跪下来像神迹朝圣。但是爱丽丝没有，她静静只是的看着这个恒星，仿佛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火球，甚至蓝宝石般蔚蓝的眸子深处是……
痛心和不忿。
那是黎悦，在他自己的识海。
所以不看。
虚影只是在爱丽丝的边上看着她，默默的的注视，仿佛历经几世。他眼神复杂，像一个斑驳的心。
恒星前不知道多久，外界却仅仅是十几分钟，爱丽丝的感悟已经达到一种饱和，她沉默的退出，然后睁开现实中的眼睛，有几分疲态。
“累了就休息吧。”黎悦轻声说道，仿佛呢喃。
“你……”爱丽丝张张嘴，迟疑了一瞬。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吞咽而下，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并不需要无意义的安慰。于是最终她憋出一句：
“你也早些休息。”
“嗯，会的。”
……
夜已经深了，外面在下着雨。黎悦拿起一把黑色的伞走出门外。他在门口的小路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向二楼爱丽丝房间的窗户。灯已经关了。于是他转身走进雨里。
此时没有人注意到雨声里有细微的一身猫叫，那个窗帘隐约动了一下，然后再没有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