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炎炎夏日,太阳无情炙烤着众生,蝉声有气无力地诉说劳累,花儿病怏怏垂下往日骄傲的千娇百媚。
钢铁铸就的城市,此时唯有高楼大厦反射着日光抵消着百无聊赖,前几周还人来人往的商业街,现在却看不见一个人影,拿着喇叭歇斯底里招呼客人的店员,如今倦怠着扇扇风,与同伴抱怨老板的刻薄;香气弥漫的大街小巷,传来午日新闻的开场音,孩子嬉嬉闹闹,母亲连忙招呼。
真是无趣啊.......
一个男人站在六层高楼的顶上,承载着烈日的狂欢,茫然地望着远景,在这苍白而又广袤的世界,此时竟只有他一人。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吗?繁盛像风一般吹遍了这个国度的每一个角度,但每一个人却都一样,无趣,普通,平凡。娱乐,是最离不开的东西。
他眯着眼睛缓缓抬头,金黄的阳光倾泻而下,让他下意识地举起右手,脚下的阴影畏畏缩缩地缩成了一团。
光明么?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以后也再也见不到了。
再见了,这个平凡而又伟大的世界。
一阵风飘过,卷起不知从哪里掉的落叶打了个旋,天台之上,这唯一的人影,也从苍白寂静的世界中消失了。
尖叫——
公元1805年11月16日,拿破仑率领的铁蹄踏碎了欧洲各大帝国的骄傲,无数人在科西嘉的皇帝高举的权杖面前,匍匐颤抖,噤若寒蝉,法兰西的荣光如同蜘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但正如成吉思汗止步于多瑙河,凯撒终于庞贝,纷飞的战火还是无法侵染哈默弗斯特,这座由三座岛屿组成,挪威最北的城市之一。
这天的夜,很深。
“查尔斯.......”一个女人轻轻呼唤着爱人的名字,她立于天台之上,遥望西海岸的潮起潮落,白裙被海风吹得像悄然盛开的香水百合,层层叠叠仿佛美丽的花瓣,银色长发在月光的笼罩下绽放光芒。
名为查尔斯的男人站在壁炉燃烧的房间里,双手环抱着一个啼哭的女婴,隔着台阶与门窗失神地望着那个女人:“茨蒂丝,你不休息下吗?”
茨蒂丝回过头,绝美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生育后的苍白,背对着皓月的身影,如同月之女神降临此世。
面对爱人的问题,她轻轻摇了摇头,伸出纤细精巧的双手,似是要怀抱某样东西。
然后,奇迹诞生了。
男人怀中的女婴倏然升至空中,满天星光都汇聚在襁褓之中,夜空此时黯然失色,房屋内一时璀璨如星河。查尔斯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痴痴望着,女婴渐渐移动,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托举,将之送到了女人的怀中,任何物理定律都无法形容其万一。
茨蒂丝单手环抱,一颗吊坠忽然出现在了她空闲的手上。
这是一块月牙形石头,乳白色的光芒渗透在了里面,形成了实质性的痕迹缓缓流动。茨蒂丝将之配在女婴身上,啼哭戛然而止,后者睁开了一双蓝水晶般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不安分的小家伙。”茨蒂丝轻轻笑道,然后轻轻刮了下女婴的琼鼻,后者双眼一闭,渐渐熟睡。
“茨蒂丝,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一直痴望着的查尔斯回过神来,复杂地盯着那个沐浴光辉的爱人,“也只有你有这个资格。”
他只是个普通人,却受到了女神的垂青,在认识茨蒂丝时,他虽设想过一段奇幻的冒险,一生美丽的爱情,却从未想过这些奇迹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对他来说,拥有茨蒂丝已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事。
“别这么说,”茨蒂丝感受到丈夫的情绪,瞪了他一眼,走下天台,将女婴交至查尔斯,“这是你的孩子,自己看着办吧。”
离开了月色映衬,此刻的她更像一个平凡女人。
查尔斯连忙接过孩子,生怕吵醒了怀中的宝贝,这慌不择乱的样子让女人忍俊不禁,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们共同的孩子,行了吧。”
“福音天使......”茨蒂丝听罢,喃喃细语,天鹅般的眼眸璨璨生辉,“这个名字很好,很好......”
她看着熟睡中的女儿,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悸动。
飘忽不定的罪孽之影,可悲的宿命,迷失的道路,因憎恨和被憎恨而交错的矛盾螺旋,是缠绕永生永世的枷锁,在消逝的过往与迷雾的未来浮现。终结遥不可及,死亡已悄然而至,卡斯蒂耶洛这个姓氏已背负了太多沉重的罪孽,诚如先祖所言,在黑暗混沌之路上卑微前行,辱骂,诅咒,杀戮尚不可赎罪,何需点亮蜡烛,期待以光。
然生命之路最是莫测,这承载地狱之火的残蜕,如今也有了最为珍惜之物,那为了使这物能闪耀星空,燃烧自己又有何妨。
茨蒂丝抚摸着女儿的额头,然后划过紧闭的双眼,玲珑的鼻子,以及嘟囔的小嘴,略过一寸寸的肌肤,仿佛要把女儿的模样刻在脑子里。
她轻声道:“亲爱的依文洁琳,我的女儿,你的眼必见光辉,必见浩瀚青空之地。你无需站在任何人的肩膀上,死徒就会在你脚下匍匐颤抖,繁盛者将会没落,没落者将会走向繁盛,而你,将走向永恒的不朽。”
作为普通人的查尔斯静静聆听妻子的言语,这离奇古怪的话让他更觉苦涩,里世界各种纷争涌上心头,使之心惊肉跳,而他的女儿,也即将成为其中一员。
“必须让她窥见真实么?”他问。
真理不过是无根浮萍,凡人难以窥之一角,相之于纷争不断,险恶残酷的里世界,普通人自有普通人的幸福,查尔斯更想女儿过上平凡无求的生活。但妻子的要求他无法拒绝,也不忍拒绝,直到他听见了妻子一句颇有哲理的话:“真实与否,不在于它是否存在,而在于你是否相信。”
查尔斯不解,妻子的智慧总让他摸不着头脑:“真实就是既定的事实,怎会因一个人的认识而改变呢?”
查尔斯摇了摇头,决定放弃这个问题,多年来的相处让他得出一个道理:千万不要和一个女人争论,尤其是聪明的女人。
“你准备怎么做?”他直接问道。
智慧的妻子没有回答丈夫的问题,悠悠道:“真实与虚假的界限存在于这片宁静之地,哈默弗斯特是一个从未被任何魔术师、神官,以及死徒踏足的地方,长夜和永昼交替轮转,混沌未清,道路未显,她的道路由她自己抉择。”
“我们的小可爱,依文洁琳,可不是简单的人儿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查尔斯怒了,长久以来的怨气在这一刻通通爆发出来,身份的不平等让他总是带着敬畏的目光看着妻子,更何况对方是如此优秀,光芒万丈,情不自禁地就要低下头颅,自觉配不上她的情绪始终在脑海萦绕。
还有......他心里没来得一阵恐慌。
他在害怕。
看着怒气冲冲的丈夫,茨蒂丝收起了笑容,脸色冷淡地道:“转过头去,查尔斯。”
“你!”查尔斯差点跳了起来。
“同样的话我不会说两遍。”依旧冷淡的声音。
查尔斯气得浑身发抖,可一瞧见那湛蓝色的眸子,宛如宝石般冷冷的眼神直视而下,他心底的怒火一瞬间却又消失了,但最后还是不情愿地转过身。
他感觉到一具柔软的身体趴在了身上,脸颊上传来痒痒的感觉,他眼神一瞥,比艺术品还要精致的手指卷弄着一束银色头发,在他侧脸轻轻骚弄,那颗沉静下去的心也瘙痒难耐,亦如初识之景。
“我现在,有点讨厌你了呢......”
带着吐气如兰的香气,呢喃声在耳边萦绕。
“......可我......也必须得睡了......”
“茨、茨蒂丝......”
“别转过来,查尔斯。”
“可、可是......”
“我睡着的样子很丑的。”
“胡说!”
“......我一直很想叫你......”
“什......么......?”
“......笨蛋查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