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指挥中心呼叫汤姆少校,收到请回复。”
“这里是汤姆少校呼叫地面指挥,我现在坐在这个大飞机里,虽然走了几万公里,但我现在感觉仍旧挺不错。我想这可爱的飞机知道飞行的路线,是吧,费雪?”
“是的,少校,我们刚刚走出干扰层,现在正在恢复正轨,现在您应该联系一下娜塔莎她们,她们似乎和德米崔有些距离。”
马洛面无表情,推了下眼镜,她不怎么在意别人这样以“费雪”称呼她,因为这听起来和“费舍尔”没有什么不同。
“嗯,测试,测试,两位女士能听见吗?”
汤姆少校拿过耳机上的麦克风,一字胡下的薄嘴唇紧贴着麦,就像是下一秒要吃了它似的。
“嗯,留着一字胡的汤姆少校,我能听见,您现在能通过指挥终端为我们指引路线吗?”
娜塔莎按着芙娜,不让她乱说话。
“乐意效劳,美丽的女士。嘿,中尉,给她们指出一个正确且安全的路线,到德米崔那儿去。”
汤姆朝着中尉挥手。
“麻烦您了,少校先生。”
和娜塔莎联系的是来自英国的汤姆·博伊少校,他曾为英国皇家空军(RAF)服务,是一名风趣幽默、留着传统英国一字胡的瘦削大叔,因曾在英国皇家空军运输机、战斗机的指挥与设计方面做出卓越贡献,故被授予骑士指挥官勋章。面对在预警指挥机技术方面如此出色的前辈,马洛心甘情愿地佛-400“迦楼罗”重型支援机机长的位置交给了汤姆少校,而自己则负责后勤特殊技术支援连(LSTS)的后勤工作,今天她是下属,少校是长官,大家都是英国人,都互相理解吧。
娜塔莎打开手臂上的终端机,接收到了少校发送的指定路线。紧接着她拉下了头盔上的护目镜,娜塔莎的手在头盔上摸索着,终于她找到了一个触摸按钮,手指隔着手套轻轻按下,护目镜闪过一些绿色荧光后,出现了成像,一跳绿色的荧光线出现在了洁白的沙地上,从娜塔莎的脚下出发,一路指向目的地。
“娜塔莎,我是马洛,这是三个月前给你玩训练游戏时用的那个头盔,那时候的技术核心还在HTC和索尼的手上,在凯撒和军团的不懈努力下,现在这个技术已经独立于我们了,先进抬头显示辅助设备以及系统,可以通过特殊镜片将任务中所需的重要资料、坐标、路线、距离显示在你的面前,你和你的队伍是这套系统与装备的首批实战使用者,关于使用……我希望你能尽早适应它。我将在你的视觉空间的左上角设定一个虚拟坐标,你试着去盯着它。”
娜塔莎机械地将视角移到绿色光标上,光标闪烁了一下后便消失了。
“嗯,工作情况正常,军团可以通过这次任务来收集数据,这些数据将用作推销本产品的某些凭证。”
娜塔莎似乎听到了马洛的嗤笑,这东西有多值钱?能让马洛能“笑”起来的,想必是有人出了高价。
“这个东西看起来以及用起来简直就像是某种第一人称电子游戏的新手教程……”
芙娜在频道里说到。
娜塔莎不禁感叹现在科技的迅猛进步,这个玩意儿是凯撒和少校先生一起研发,据说是基于HTC的VR技术,能够让终端的数据出现在专用的护目镜或者眼镜上,这样一来确实为任务减少了不少的难度,让她们少走弯路。
“得了吧,娜塔莎,这家伙怎么替代马洛成为指挥官的?说不定他是个嗑药的疯子,每天逗飞叶子飞到天上,然后摔个稀巴烂。”
芙娜的嘴巴还是没有停,这话是她在地面指挥中心听说的,汤姆在年轻时似乎很不检点:酗酒,飞叶子……但从军后他由于某种原因改过自新了。
“好了芙娜,所有人都是会变的,以前我也很讨厌你,也讨厌这个社会,但今日事今日毕,别再和汤姆少校纠缠不清了!”
娜塔莎下意识地摸了摸芙娜的脸,就像是摸自家的宠物一样。
“都听你的,亲爱的,都听你的~”
芙娜摸着娜塔莎在她脸上的手,红着脸笑着。
“老实点,你这个笨蛋……就像是我以前经常问你的——你告诉我,人是应该老实点还是奸诈点?”
娜塔莎牵着芙娜的手,在海滩内侧的灌木丛旁前进着,绿色的线在娜塔莎的眼中越来越短,夜也越来越暗。她的耳中满是风和海的声音,周遭全是凉嗖嗖的气。只有自己手中法国少女的纤细美丽的手是温暖的,娜塔莎身后传来芙娜大大咧咧的笑声,就像是那天早上,她面前醒来的那个一丝不挂的独目少女。
“哈哈,你问了我这么多年,我也回答不上来啊,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那句话的答案,你今天能告诉我吗?就我们两个!”
那笑容就像是仙后,像是树上蜂刺似红润的苹果……如果有什么可以回答这个粘人的家伙……
“你要是想要当老实的那个,我就会欺负你。如果你乐意当那个奸诈的家活,我就心甘情愿被你骗。我因惨剧与你相遇,曾因惨剧与你分离。我不想再让你淡出我的视野,除非我的一生就是个让麻木的人发笑的莎士比亚式悲剧。”
芙娜拍了拍娜塔莎的肩膀,点了点头,笑着说到:
“老实人……奸诈人……你从哪里学来这一套赖皮的撩人技术?还是说你们俄罗斯人一个个肚子里都有些小故事,都出口成章?呜呜,我还有些小感动哩,别在意那些过去式,尽管这个倒霉的人生是个惨剧,这日子也得过。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生命怎么样最精彩我挺了解。毛子,至少还有我这个笨蛋可以欺负嘛。”
娜塔莎和芙娜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娜塔莎?”
娜塔莎琥珀色的眼睛远眺着星光下的海面,她一跳一跳的琥珀瞳中——湛蓝的海水浓稠且厚重,皮肤一样包裹着大地。胶水似得浓稠,钢铁般的沉重,群星下反着光亮,波浪凝固在其之上,不为风所动,不为光所温。
“娜塔莎……”
娜塔莎的身体颤抖着,她放开了芙娜温暖的手,将手朝海面伸去,肃穆的月光下,海面如同冰层。
“你能听到吗……芙娜……听得到吗?”
娜塔莎着魔似的嘟囔着。
“我能听到你呀。”
娜塔莎摇了摇头,银发朝身后飘去,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平常……没有什么东西能让这样一个老兵有这样的反应,但今天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敌人,没有过去,她面对着曾为桑田的苍茫之海,在自然的审视下,以往的杀戮都随着残渣沉入了寂静冰冷的海沟。
“你……你听不到吗?那个孤独的声音?”
“你发什么神经呢!娜塔莎!什么声音?”
芙娜越看娜塔莎的反应越发毛,这个家伙是不是吸了什么东西了?
“是不是那个沉浸式的东西给了她什么幻觉?马洛!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呀?”
马洛也感觉很奇怪,但是她信得过凯撒的技术。
“别把责任推给我,你有好好的管住她吗?”
“不……我没有发疯!我听到了!越来越近……近了!”
芙娜刚要把娜塔莎拽走,海面便被一股这陆地上没有的力量撞得稀碎,水的破裂声充满了二人的耳道,直击心灵。
“它……不……是他,他出来和夜晚见面了,当地美丽的传说,风暴中的磐石,激流里的不朽宝石……”
那撕破海面,于空中飞舞的,正是大鲸,一头白色的座头鲸,他在漫步,在翱翔,在歌唱,那歌声吸引娜塔莎停下脚步,他哭诉自己的孤独,哭诉自己的遭遇……来自冰冷的海底,每一次呼唤,都在向陆地上同样孤独的朋友发出讯号,驻足……看看我罢,看看罢。
巨大的尾巴搅拌着浓稠的海,这自然中最巨大的白色在飞行着……飞行着……落回了水中。
鱼儿,随波逐流,大鲸!他创造波涛和风暴!他嘶吼,他吟唱,自然中的勇者,孤独,却勇敢无畏,他敢撞破海面,就像人敢于冲出天空,没错,海面对海洋生物来讲,就是凝固的天空,大鲸则鼓足了勇气。不要像水中的牡蛎看太阳!误以为混水就是稀薄的空气,灵魂与躯体的轨真孰伪需要你理性不断地关照……世界就是一只大船,航程没有终点;这座头鲸便是船头的舵手,永远引着大船向前……
二人停在海滩上,眼里的大海只剩下大鲸走后留下的泡沫……小人鱼还活着吗?她就在大鲸的身边吗?这样的想法在二人的脑袋中游走着,大鲸被刻在了少女的心头……无法忘怀。
“白色的座头鲸……白化病呢……他一定很孤独吧?”
“我能听见……我能听见他的哭声,我们都是凡物,都脆弱,都软弱,只不过我们刚刚拥有了彼此,他便来见了我,他满意,因为他看到其他生命走在一起,所以他也不孤独……对吧?芙娜?我们至少互相拥有彼此……”
“是这样的,我虽然听不见大鲸,但是我知道我的朋友能够明白大鲸的心思,巨鲸从我身旁掠过……你却来搭救我,我何尝不是只孤独的座头鲸呢?”
紫色的眼睛低沉着,什么东西闪着光,流淌在脸颊上。
“大鲸啊……您就这么吸引这个家伙吗?娜塔莎她啊,她就这么孤独吗?有时候我厌倦了去聆听自己眼泪的声音,有时候我感到害怕,后来我看到你的眼睛,我不敢相信战争中能留有那么纯净的宝石眼睛……我残破的心拒绝我去相信,我以为那是幻觉、幻觉。当我再回首,还是你那明亮的双眼。”
刚刚的互相抱怨和矛盾就像海面上的静水,在大鲸的搅动后,深深地沉进了低谷。芙娜就像只小猫,紧紧地跟着娜塔莎,尽管面前就是战火纷飞的沙场,但她只要看到娜塔莎的眼睛,她的银发,芙娜就会变得很平静,她就是自己的大鲸,平静、巨大、神秘、温顺……
该死的,我真的,真的离不开这个俄罗斯人了,她的一切。
芙娜一直低着头,左思右想,辗转反侧,直到她看到了草丛里冒出的几个顶着蓝色头盔的脑袋,是几个潜伏在那里的黑衣雇佣兵,其中跑出了一个家伙,牵着娜塔莎的手就往隐蔽网里走,芙娜心想:是哪个混蛋敢这样当着我的面牵着娜塔莎的手!我得让他长点记性。
芙娜刚要过去给那个士兵一脚,士兵就回过头摘下面罩。面罩下是一张瘦削的脸,脸上的薄嘴唇翻动着,滚出几句话来。
“奎特!安静!是我,德米崔,你眼里的俄罗斯老混蛋,我可没想和你抢这个老VDV。我只知道你们迟到了,给你枪。老天,她被你搞得像个圣诞树!”
这个自称德米崔的士兵将一把装满配件的HK416步枪递给了芙娜,她接过枪,检查了一下,狡黠地笑了笑。
“你知道就好,她是我的人。”
“当然,我也不喜欢这样的女人。”
“德米崔,德米崔,我看到了一条好大的座头鲸,白色的座头鲸!”
娜塔莎仍旧兴奋不减,大鲸就好像刚刚跳过大海一样,眼里闪着光,海洋似的纯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