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血水淌下额头,流进了艾希的右眼角。他用手掌擦去血水,眨了眨眼睛,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围着他的玩家们身上。
他们在干什么?这种时候,还花心思来保护一个陌生人?
“你没事吧,小妹妹?”
一个黑发黑眸的长发女孩穿着法师联邦制式的武士铠,朝艾希伸出手。
“没事,非常感谢你们。”
艾希想和她握手,但看到自己的手上满是汗水和污血,只是讪讪的笑了笑。
“你可真是厉害,居然一个人干掉了三个精英怪!”
长发女孩钦佩的说。
精英怪?这个形容可真是恰当,居然能于混战之中发现艾希在极其隐蔽地进行着暗杀,这种非人的眼力和战场直觉根本不是凡人该有的东西。
想着自己刚才动手时被三个刺客同时锁定、险些死于他们的合击;艾希的额上就不断渗出冷汗。
“感谢你施以援手。”
艾希缓了缓,他方才躲开了两个刺客的攻击,但被第三个刺客狠狠来了一拳,如果不是这些玩家们过来帮手......他恐怕就又要变成那种疯狂的神孽了。
长发女孩正想说句客气话,混乱的战场上突然传来一片兴奋点呼喊,喊声压住了别的噪音。艾希在呼喊中听到了城主的怒吼:“退回来!回来!全部给我回来!该死,谁都不要动,我要亲手杀了她!”
艾希的心里突然警钟大作。他站起身,从围成一圈的玩家头上一跃而过,玩家们出于担心和好奇,也都追了过去。
他穿过尸横遍野的废墟,向着城主的方向冲去,挡在路上的无论是人还是那些精英怪,统统被艾希拨到一边,好像他们只是一颗颗韭菜、而艾希则是噶韭菜的镰刀。担心他的玩家们一边跟着势如破竹的艾希击溃刺客,一边快速整合起阵型。
他们只是一时之间被刺客悍不畏死的攻势和精良的装备打蒙了,但艾希的举动完美的为他们做了表率。玩家们回想起自己不会死的本质,开始以命换命、以血搏血;从刺客的身上搜刮高级武器,很快扳回了局面。
“放开你的脏手!猪崽子!”
艾希看到城主抓着斯珐的脖子,站在五个刺客的护卫后。他痴肥的脸上被划开了一道血口,正狂怒地抡起手掌,不停扇打着斯珐。小男孩蜷缩着倒在城主脚边,摊开的手掌像是要抓住什么,他的对面,是那个艾希在孤儿院见过的女孩。此刻她也躺在废墟脚下,双目暗淡的仰望夜空,艾希仔细一看:女孩的喉咙被划开一道口子,就像一个遭人遗弃的破娃娃,失去了肉体中最重要的灵魂。
“好!好!你也来了?”
城主狞笑着,把斯珐丢到一边,一个刺客拔出武器,放在她的脖子上。
“敢刺杀我?贱民,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不要!”
艾希的理智一瞬间消失了,野心?计划?任务?生死?这些所有在他的心里,其实都没有一个萍水相逢的无辜少女重要——因为就算艾希再怎么否认,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内心深处、那一抹永远无法抹去的善良;那份善良在艾希重生之后不可思议的生根发芽,开始在他的潜意识中开疆裂土。
“晚了!别急,等我好好地玩弄你后,你就能去陪她了!”
城主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艾希的身材,一挥手,刺客毫不留情地捅下匕首。
“刷刷刷!”
弓弦嗡地颤动,好似未调音好的吉他,十几只上满了弦的短箭向刺客狂射而出,转眼便射进了他的身体。两支箭被皮甲反弹了回去,其余的全数穿透了他的胸膛,刺客被箭上巨大的力道带飞起来,如破布般滚到地上。
“上啊!注意别误伤NPC,任务奖励还得靠他们呢!”
长发女孩丢下射空了的短弩,从地上那具被她搜了个精光的刺客身上拔出短剑,率先冲了过来。
“我欠你一命。”
艾希对着从自己身边冲过的女孩背影低声承诺到,然后拔出另一个被玩家射死的刺客还未来得及拔出的匕首,双持着武器,跟着玩家们一起冲锋。
“该死的,怎么这帮贱民越杀越多!”
城主一边被几个刺客保卫着撤退,一边问着哈梅尔。
“这座城,真的很不对劲......”
哈梅尔感觉自己今日遇到的事情实在是“精彩”,可以拿回去和手下吹上整整十年。但他苦思冥想,又想不出哪个大人物有那么大的能耐,又是血祭、又是近神者;还有一个可怕到不可名状的怪物——如果有安排这些的能力,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完成他想做的事情?
这时,城主突然停下了脚步。
“什么!”
他的表情就像吃了一个臭鸡蛋,震撼、悔恨、惊喜、忧虑、恐惧;各种无法言语的复杂情绪涌上那张痴肥的脸,就像变脸失败的小丑一样扭曲可怕。
他的脚边,正是男孩向前无力摊开的手,本盖在地面的手心下,一枚小小的指环被城主无意中踢了出来。
“伊丽莎白......你背叛了我吗!”
城主顾不上旁边保护他的刺客已经被玩家们包围,也不在意哈梅尔拿着他从军火库里取出的金票逃走,他只是如同被抽干了骨头,虚弱地跪倒在地上。
“我一直以为你和依莎失踪了......没想到......你竟然在外面和......生了一个野种!一个野种!”
城主发狂的嚎叫一声,这是一声何等凄厉的哀嚎啊!今日的打击对他来说已经到了极限,但这一次,他再不用担心醒来了。
手中的匕首阴狠又毒辣,艾希以那些“精英怪”远远比不上的刁钻攻势划开了最后一个敌人的脖子。虽然他是在刺客行会里的称号是“烂鼠”,但是,他在刺客一行干了八年,一直干到上城区来发布任务的上流人士们对他避犹不及——光凭着逃跑和胆小,可不能让老鼠成为人人喊打的东西。
在他从神孽状态退出之后,好像找回了一点曾经的武技。
不带任何犹豫地,艾希的匕首寒光一闪,扎入了这个肥胖的身体里。不管他生前恶贯满盈还是声名远扬,也不管他是壮志酬筹还是心灰意冷,在公正的死亡面前,没有谁有为自己辩解的机会。
杀死城主的艾希来到斯珐身旁,颤抖着伸出手,试探着她的鼻吸。
“哈......”
他心上的负担立刻松下了一小半,于是艾希接着去检查男孩。所幸男孩也没有大碍,只是腰部有一大块淤肿,由于疼痛晕了过去。
“......”
但是当来到小女孩的尸体前时,艾希沉默了下来。
“是我的错......那头死猪想要动她,我没拦住......”
德玛特捂着被利器斩断的手臂,脸色苍白地坐到艾希身旁。
“喂,谁有恢复药水什么的?发奖励的NPC要挂了啊!”
“那是过场动画,不懂别瞎说!过场动画怎么会死人?”
“我这有,我用牧师旧号时藏起来的,一直没用。”
收拾好战场,数百个玩家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大多数都被小女孩惨死的场景撼动,默然无语的看着艾希抱起女孩的尸体。 有几个好心的玩家递给德玛特一瓶高浓度的圣水,但德玛特只是咬开瓶盖,将它转交给了艾希。
“不是你,是我的贪婪......”
艾希没有接过圣水。她只是抱着女孩的尸体,女孩喉咙中干涸的血渍沾满了她的衣襟、将她的丰满身形凸显出来;不过此时人们都被战场上的沉重气氛感染,这里填满了一种奇异又神圣的、让玩家们感觉自己在参与悲剧演出的伤感;他们出奇的保持着沉默,满心怜悯,有些忘记NPC只不过是虚构的东西。
“......”
艾希迷惘的看了看斯珐,心中闪过了妹妹沉睡时的模样;再转头,女孩失却神采的眼神和死后的妹妹重合了起来。
明明已经打算改变,拯救妹妹、挽回过错;变成一个强大的英雄......明明一次次离野心那么近,明明一次次可能做得更好,可因为自己的贪婪、自己的低劣;他一次又一次的制造悲剧......创世神?世界濒临毁灭?艾希完全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无力、如此的无能。他能接受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不是因为他的心智坚强,只是因为他一直认为:他早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可现在,这种自责感和悔恨感狠狠地打醒了他——他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无所谓。
“我......究竟该怎么做.......”
泪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