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对不起,安洁莉娅小姐!”
直接且毫不掩饰的诚挚道歉。
洛德以极为认真的态度直视安洁莉娅的血色瞳孔,放弃了解释,直接选择了真心实意的道歉。
他清楚地知道吸血鬼少女需要的是什么。
诚然,洛德不可能将安洁莉娅当作家畜看待,使用“圈养”完全是为了增强语气和说服力,在他的认知中完全是虚伪的权宜之计;
但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安洁莉娅作为吸血鬼,本身就是在人类社会的边缘游走多年,收获的只有疏远、畏惧和敌意,对人类不可能有多好的态度。而在她逐渐倾向于接触洛德时,却被这样刺痛神经的词语形容,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完全可以理解,洛德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他对此非常明白;
而从更深层次探究,作为轮回者,洛德又何尝在心底没有那么一丝对“土著”的优越感?对洛德来说,这里是“幻想世界”,仅是他作为轮回者前进路上的一块基石,无论是人类、吸血鬼还是波纹战士,在他眼中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洛德在这个世界所有的行为,其实都只是“游戏”而已……
虽然洛德至今在融入本土的方面做的还算不错,并没有在任何地方流露出不正常的优越感,他也确实是将“洛德·弗莱彻”当作真正的自己,始终以“攻略”为明确目标活动,平衡把握得相当好。但是那种潜藏的优越感如果不加以遏制的话,大概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产生难以想象的严重后果吧……
即使是轮回者,在没有额外保命秘宝的情况下,在幻想世界中死亡也就是真的死了,和“土著”没有任何不同。
不全心全力认真对待,或是心怀骄傲致使漫不经心,下场如何,轮回空间仅有的457万个编号和数以千万计的史上全部轮回者名单,这两者之间的对比大约可以引以为戒。
洛德不仅是在对被自己话语刺伤了的安洁莉娅道歉,也是在为自己未来可能的麻痹大意和疏忽道歉,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
“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答应我的请求,我会在未来相处的时间里,用实际的言行表达自己的歉意,并证明我对您人格的尊重,”洛德直视安洁莉娅的眼睛,表情坦荡,神色郑重,“安洁莉娅小姐,请您相信我是以平等的立场、真心实意对您发起的建议。如果您践行我们的约定,我就绝不会违背契约。”
“我绝不会背叛您!”
掷地有声的致歉和承诺宣言声中,吸血鬼少女冷冽的血色瞳孔不知为何悄然转到一边,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洛德的视线。
轻轻一声冷哼,安洁莉娅依旧淡淡开口:“对你的道歉,我暂时持保留态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洛德莫名感觉少女的声音软化了不少——虽然直接感官和理智分析告诉他毫无区别。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吸血鬼少女竟然撑着床铺,吃力地缓缓坐了起来,倚靠着墙壁抬起头,流苏般柔顺亮丽的黑色及腰长发自然垂下,晶莹剔透的精致血色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露出一脸惊讶的洛德,稚嫩的嗓音在这封闭空间中淡淡回响。
“为什么要救我?”
洛德愕然。
“你说过,你接近我的目的,是通过我接触异类——或是你说的‘超凡世界’吧?”
洛德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在我落败的时候出来杀掉我,和波纹战士搭上线呢?”安洁莉娅的嘴角突然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冰封的小脸霎时解冻,转眼间春暖花开,美得令人窒息。
然而看着安洁莉娅若无其事地做着这样的假设,洛德的心中却是没由来地一疼。
“又或者你对与我这段时间的相处……有了感情?”少女眉头微挑,似乎自己都不相信这个说法,最后变成了疑问句,“那么选择在我死亡后再现身,不插手这个过程,依然可以与波纹战士交流吧?只是效果没那么好了。”
“相比于我这样随时可能杀掉你的异族,而且是对其他异类一无所知的独行侠,显然是作为同族、正直而仁慈的人类骑士比较可靠,波纹战士背后有‘超凡’组织的可能性也更大一些。”
安洁莉娅平淡地从纯利益的角度,以洛德的目的为出发点理智地分析着。
“但是你最终选择了救我,希望这是你基于理性考虑和利弊分析得出的结果。”
“你收获了波纹战士的仇恨和‘人类叛徒’的头衔,得到的只是一个半残废吸血鬼有限度的信任;而如果你不希望这笔投资落空,在我体内的波纹没有被完全清除前,就要在随时可能被定位的险境下继续保护我,面对波纹战士可能长达三个月的追杀。”
“我诚挚地希望你没有忘却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浑浑噩噩和一时冲动的决定不仅会让你后悔,对我也并不是好事,最终的结果可能我们两人都在后悔中迎接最坏的结局。”
“那么,弗莱彻先生,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安洁莉娅静静地注视着洛德,妖异的美丽血色瞳孔深邃得令人沉溺,“你为什么要救我?”
洛德默然。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要去救她?
为什么在看到她轻轻闭上双眼、迎接死亡那一刻,我会不假思索地跳出去保护她呢?
在与齐贝林切实对抗之前,洛德对于自己超凡意识萌芽的事实完全没有认知,自我估计是毫无胜算的,跳出去是冒着送命的风险,洛德的理智不可能对此没有概念。
但是洛德还是站出来了。
即使是以那样蹩脚的理由作为说服自己的借口。
是不想让自己的先期的接触投资白费、保留安洁莉娅作为自己接触“超凡世界”的渠道吗?
并不是。
安洁莉娅对其他的超凡现象完全不知情,所有相关情报都只有敌人——教会和波纹战士,而与后者的初次接触不过是三个月以前。可以说洛德想从吸血鬼少女这里直接进入“超凡世界”、接触世界线主轴的打算基本落空,或者说本身就与世界线主轴毫无关系的安洁莉娅对于洛德的意义本就不大。
是担忧波纹战士对自己的立场、所以对这方面的接触慎之又慎,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所以做出了对抗的决定吗?
这就更可笑了。
姑且不论洛德对“波纹”这一超凡修行体系颇为动心,以友好的态度接触波纹战士是理所应当,单就齐贝林而言,洛德看到的是一个将中世纪西欧骑士美德贯彻到灵魂中、有着为人类而战的浪漫主义无畏精神的荷马式英雄,是值得托付背后的皮斯阿司;另一方面,齐贝林是能影响世界线的人物!相比于安洁莉娅,齐贝林显然更能帮助洛德触及世界线主轴,在接触的初期选择对抗无疑是极大减少了这一可能性……
是因为……自己喜欢上安洁莉娅了吗?
突兀的想法跳了出来,却又如同水到渠成般自然,洛德心中一惊却丝毫不觉得意外——然而冷静仔细地思考过后,洛德否定了这个想法。
没有,还差的远……洛德之前作出的诸多主动接近和签订协议的想法,更多的是基于他接触世界线主轴的实际需要考虑,是长期的布局和伏笔,他对安洁莉娅真实的感情仅仅是有些好感而已,还远远没有到会为了吸血鬼少女牺牲自己的程度。
而且,那个天使般唯美的银发少女还深深地刻印在他心中,从未忘怀……
看着安洁莉娅精美的血瞳,感受着其中坚韧的执着和认真,目光接触,洛德心中却依然迷茫。
从理智的角度分析,他之前最应该做的确实是抢先干掉吸血鬼少女,获取波纹战士的信任,或者退一步不加以阻碍,获得交流的机会;
齐贝林若是作为他的合作对象,将能发挥巨大的作用,无论是修习波纹还是接触世界线主轴,其人品和同为人类的身份也值得信任,只要他真实地表露自己的想法,达成这样的目的可能性很大;
反观安洁莉娅,其异族的身份对洛德天然有戒备心理,吸血鬼本身巨大的缺陷也让洛德对这一超凡体系不感兴趣,至于在接触超凡世界和世界线主轴方面……好吧完全没有可比性。
但是……
他在那一刻站了出来,选择庇护吸血鬼少女,与波纹战士为敌。
所以为什么呢……
洛德越是探究自己的内心,越是陷入了迷茫,他好像找不到理由,自己的行为像是智商陡然减半,完全不符合理性分析和利弊权衡的结果,或许自己那时是失心疯了……
——然而这是借口。
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就有着自己的理由,无论怎么逃避,事实都在那里,不会消失也不会变化,由此陷入迷茫者应当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面对它。
……
洛德缓慢地闭上双眼,深深地吁出一口气,而后缓缓睁开。
再次对上安洁莉娅的血瞳时,他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了迷茫。
嘴角勾勒起淡淡的笑意,洛德的神情似乎一下子放松了,带着温暖人心的笑容对吸血鬼少女开口。
非常自然,十分平淡,简单的叙述,直白的抒情。
美丽。
是的,仅此而已,就是这么任性而扯淡的理由。
外表,性格,灵魂——少女在无意间闯入洛德的灵魂中,甚至让他愿意抛弃理性,无视利弊,只为了守护这种美而战。
理性压制了这种思维,确保洛德的行事追随利益;然而在纠结中、在那绽放的美丽行将凋零的时刻,他无法忍受心灵的悸动,无法阻止自己感性的行为。
不是喜欢,不是爱恋,仅仅是单纯的愿意为了那个美丽的身姿而战,阻止她被摧毁,希望将她保护起来,渴望让一切危害这份美丽的风险都不存在。
务实的利己主义者,在那一刻放弃了思考,将意志交给了内心的愿望。
她就在那儿,像一株美丽的鸢尾花,当我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暗下决心,要守护这美丽永远地绽放。
轮回者,洛德·弗莱彻,就是这样一个会做出这样决定的人。
……
洛德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没有解释,也没有后续。
然而安洁莉娅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反问,竟是怔住了。
“任何人都会感到愉快的答案,”安洁莉娅抬起纤长的手,轻轻梳拢了一二耳际的长发,“弗莱彻先生,就恭维人这一项,您或许不会输给任何人呢。”
吸血鬼少女并不是在意恭维的存在,她洞彻人心的本事不逊色于任何人——这一点洛德比谁都明白。
洛德的笑容依然温暖如初,他站起身,略退数步,以优雅的仪态询问道:“安洁莉娅小姐,您对我的建议,有做出最终的决定吗?”
“叫我安洁就可以了,”吸血鬼少女依旧淡淡回应,“希望你践行你的诺言,洛德。”
“在你违背自己的承诺之前,我是不会违约的。”
稚嫩的嗓音回荡在房间中,仿佛拂去尘封史书上的厚重灰尘,跨越岁月光阴的阻隔,将少女纤细的小手轻轻放在洛德掌心,那是在无凭的虚空中飘荡了百载年华的希冀,在如流砂般消逝的时光中结成了羁绊。
就像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舞台演绎着每一个不同个体那独一无二的人生。
一切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