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5。
夜空沉寂,平静的乡村中没有多余的繁杂,星辰的点点印刻在湮灭的心中,那是他所珍视的平静,没有观测医疗器械的回响,没有实验大门的咚咚开启声,也没有战场上的炮火轰鸣。
他逐渐接受了让娜这个身份,他有过许许多多的身份,有位阶极高的实验品身份,有护送武装军的雇佣兵身份,也有刺杀政要人物的刺客身份,但是所有的身份在任务完成后都会销毁的,哪怕是让娜这个身份也不例外,纵使这是他最喜欢的身份。
湮灭,不,让娜和贞德一起的日子过得很快,白天到处帮忙做事,夜里就到小溪边去聊天,有一次,不愿洗澡的贞德还被让娜扔进河里洗。
发现自己一直被当成女孩子的让娜也是十分的小心,生怕性别暴露的出去,贞德次次想扒让娜衣服一起洗澡都被严词拒绝,反正贞德打不过他。
住了有多久?大概有一个多月吧,让娜也懂得自己会给这个家庭带来负担,在找到贞德父母存钱的地方后,隔一段时间就会放些钱进去,算是伙食费住宿费和嫖他们女儿的费用(误),父母虽然惊讶莫名其妙来的钱,也偷偷找贞德问过,但是都没有头绪,所以也不了了之,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心中隐约感觉有不祥的乌云盘旋,贞德也隐隐约约有种想让他走的感觉。
罢了,这一个月多的生活,让娜很满意,但也对这个村子里的人十分的不满,他细心留意过他们对待贞德表情,敬意、畏惧、但是又有一些贪婪?
每一个人,包括小孩,都不自觉的对贞德怀有一定的距离感,每次贞德带着可爱的笑容去跟他们打招呼,得到的都是一副真晦气的样子,但是!贞德提议去帮助他们的时候,这些家伙却都毫不在意的同意了,巴不得她专门当个童工。
恶心!让娜算是看明白了,贪婪到底还是这些淳朴村民的劣根性,害怕贞德的同时,又舍不得贞德给他们带来的帮助。
“贞德,那些村民这么对你,你就毫不在意么?”
“唔…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吧,但是我还是想和村子的大家一起好好生活,希望能够融入他们,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玩耍,能够放下对我的偏见。”
让娜还记得,当时贞德说出这话时,她眼中的希冀、渴望、不甘、伤感。
让娜把贞德拉过来,抱在怀里,安慰地摸着她的头,她知道为什么贞德即使被这么对待还是无私地去帮助村民了,正是因为被不公平的对待,她才如此向往能够被公平的对待,她所做的,都是为了能让村民们对她有所改观,能够逐渐接纳她。
这是贞德的小心思么?是的。是她自私而功利的一面么…
让娜否定这一点,贞德毫无疑问是善良的,纯洁的,即使是被过分的眼神看着,她也还是报以明媚的笑容,而不是埋怨与诅咒。
他想到自己,从存放如山的尸体碎片中一块块堆砌而成,自阴暗的污秽角落中一次次爬出,比起善意,自己或许更多的是麻木。怀中的金发少女对他来说无疑就是个圣女般值得同情与尊重的存在。
而问起贞德他们歧视她的缘由,贞德说大概就是她的天启的能力。
“什么天启?”
“是能够获得主的启示的能力哦,我之前预言过一些灾害,说服村民们做好防御的准备,好度过饥荒年。”
“那他们不是应该感谢你才对么?怎么会这个样子?”怀中的少女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语气中逐渐带着哽咽,让娜尽量放缓语气,摸着她的头来安慰她。
“我之前的预言都成真了,一部分听从了我的话的村民度过了灾难,而另一部分的人只好远走别处,等时年过了才回来。”
“明明我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回来的人都怪罪我,说是我带来的灾难,去年…”贞德越说越激动,泪水不停地滚落,让娜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拍着她的背,让她慢慢缓过气来。
让娜无话可说,法国的气候确实不是饥荒该降临的地方,发生了那种事后,没能做好准备的村民们扔锅推卸的心理也就来了,扔锅给上天?这群新教的村民估计不敢吧,而且把责任推卸给天气什么的,太没有实感,太不痛快。
很多人在遇到痛苦的事后,寻求慰藉的方法往往不是找人倾诉或是给别人以提醒,而是让不那么痛苦的人比他们痛苦!
贞德,就这么成了这些人的发泄品!
“去年,我从天启中得到了恶龙的启示,着急地告诉了村民,有了之前的经验,村民们都深信不疑,但是一部分人…就是回来的那些人,却说恶龙是我带来的。”
恶龙的预言……如果让娜没猜错的话,可能天启所提示的降临之日,就是在最近的一段时间吧。
因为村民的态度最近都恶劣不少,时常背着贞德在指指点点地讨论什么,每次的每次,贞德都装作若无其事地跟让娜聊天。
纳米级的精密机械轮转,洞穿事物的魔法凝合,科学与魔法交织而成的成果——湮灭的一只眼睛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
【姓名:贞德·达尔克】
【性别:女】
……
跳过了一大串没用的信息后,他找到了想要的那栏。
【天启】?【红莲圣剑】?
这是要这个可爱的少女自杀么?
……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只是天空依旧那么晴朗,懒洋洋的白云在天空肆意漂浮,完全不像是什么要发生坏事的日子。
天启中的魔龙没有来,来的是别的恶意的东西,推卸、埋怨、自私、愤怒,单单是针对贞德的恶意!
莎士比亚讴歌了人性的伟大,但是光洁之下的,是那令人窒息的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像是催命一般响起,勾起屋内人的不安。
“开门!“粗鲁的叫声传入室内。
房间中的猛地抬起头来,娇小的身躯也因外面的动静而不安的抖了抖,但随即镇静下来,可她紧紧捏着的双手还是说明了少女心中的紧张。
“贞德,你不要出声,好好呆在房间里。“贞德的妈妈也感到了事情的不妙,她急忙走到门后,但是却没有开门,而是准备先听听是什么事,“来啦来啦!刚刚在厨房做饭呢,什么事?“
“别磨磨蹭蹭的,快开门,不能放魔女走了!“敲门声愈加急促,从声音可以听出,是某个村民的叫声。
“到底什么事呀?“虽然对村民的暴动感到莫名其妙,但是贞德妈妈还是没有立马开门,而是开始思考下一部怎么办,纵使村民对自己的女儿有再多的偏见,哪怕她真的是个魔女,但贞德也是她的女儿!
贞德愣在房间里,她完全不知道事态将要怎么发生,但是那一句魔女,指的不就是她么。
让娜抱住贞德,少女柔弱的身躯在颤抖着,任谁在这个年龄发生这种事都无法平静处之的吧。
“我…我去解释一下吧,大家一定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对了,就是这样,只要解释清楚了,就不会有事的了,让娜,你在这里等我。”贞德勉强地在让娜的怀中挣扎着,想挣脱出去,跟那些理智不在的村民做无谓的解释。
这样出去的话,不就是去送死么,送死这个说法可能暂时还过分了点,但是村民绝对会对贞德做出格的事。
“你冷静点,你在这里好好呆着,我出去看看。”
“不行的,会连累到你的,我去吧,只要解释一下就好了的,让娜,你先坐一会,我很快就回来的。“
贞德朝让娜露出笑容,只是笑靥如花中,透露出无限的哀伤与落寞,是啊,贞德不是个笨蛋,怎么可能想不到解释是徒劳的呢。
她刚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就被让娜打了下后颈晕了过去。
把贞德藏在衣柜后,让娜看向门外。
外面传来牲畜惨叫的声音,还有砸水缸的声音。
“快把魔女贞德交出来!法师大人说了,魔女才是灾难的招致者!”
嘭!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一群男人一窝蜂的涌了进来,见到家具直接抡起铁锹就砸。
“贞德那个带来灾难的魔女呢?!快把她交出来!”
“在房间里,去给我搜!“
“你们不要这样!贞德是个好孩子!”贞德妈妈扑上前去试图阻止这帮暴徒,但是被村民们直接推开,”贞德她平时没少帮助过你们吧?你们就这样对待她吗?“
这个中年妇女护女心切,不顾因撞击而带来的疼痛,也不顾自己接下来可能受到的伤害,再次爬起来挡在想到里屋搜的人的路上。
“我叫你滚开!我们必须要抓住魔女交给法师大人处置!你难道是想害死全村人吗?”
“贞德明明就是在上次饥荒中救了大家呀!你们怎么能恩将仇报!?”贞德妈妈将视线投向那几个上次因贞德而免受苦难的人,但是他们只是简单的回避了她的视线,仿佛贞德为她们所做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忽然,呼喊声从外面响起,
“法师大人带了他的同伴来了——!”
屋内人一听,本来的些许犹豫荡然无存,他们惊觉过来,
“别磨蹭了!赶紧抓住魔女!不然全村人都要死!”
暴动的村民粗暴地把贞德妈妈踢到一边,一个人拿起锤子朝那扇紧闭着的门砸下去。
出乎常理的,门化作碎片。
在木屑纷飞中,一道身影闪过,扬起那美丽的黑色长发。
他轻轻跃起,掐住那个村民的脖子,一把将他按在地上,被压制住的那个村民惊恐地想扯开阻断他呼吸的手,但是毫无作用。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狰狞地就像来自地狱的恶魔一般,不知何时,村民手中的锤子被眼前的黑发少女夺去。
纤细的手臂高高地举起沉重的铁锤。
“不好意思,我才是暴徒!”